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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前拜读大著《文、学与文学》,佩甚!佩甚!

中国文学史上,文和学根本分不开。第一流的文豪,才有资格做史学家,而史学家是举世公认为最有学问、最有才华的人物。

翻开中国文学史,左丘明司马迁欧阳修司马光,固然是第一流的文豪,同时,又是最有素养的史学家。梁启超在文坛驰骋几十年,到了晚年,仍以史学为最后的归宿。别的不用说,光是《三百年中国学术史》、《清代学术概论》、《先秦政治史》三书,一面有他自己独到的见解,一面又像韩潮苏海一样,写成洋洋洒洒的文章。近代学人,如胡适丁文江顾颉刚朱自清闻一多,都是学有专长,而文学造诣又极高深。难怪周作人编辑《中国新文学大系》的时候,把顾颉刚的“古史辨自序”也选入于散文集。因为那篇自序虽然是叙述治学的经过,但行文虎虎有生气,处处引人入胜,绝非平铺直叙,了无生气的文章所能比拟。

治学30年,研究的对象也许有变动,但钻研文字的兴趣却无二致。我常觉得,像数学是自然科学的钥匙、史学是社会科学的关键一样,文字可以说是学问的学问。文字没有搅得精通,看书如雾里看花,写作如隔靴搔痒,始终没法子深入堂奥。

多年来,社会人士看见野鸡大学出身的博士非常头痛,这事情不必多说。但是,少数优秀大学出身的人才,究竟与众不同。其中最大的关键,还在于严格的训练。每个学生除了需要博览精研有关学科的名著外,他还要精通本国文字。此外,他至少有阅读两种外国文的能力。这儿可见,“言而无文,行而不远”。无论载道也罢,言志也罢,假如工具发生问题,那么言志固然不行,载道也何曾够水准?

科学起源于分类,这事情中外都是如此。当孔子在杏坛设教,而且学生越来越多的时候,他只好挑选头十名内的高足,向社会介绍一番。德行:颜渊、闵子骞、冉伯牛、仲弓。言语:宰我、子贡。政事:冉有、季路。文学:子游子夏。姚姬传谈学问,把它分为三大门类:义理、考证、文章。多年来,我冥思默想的结果,我亲切地觉得,任何部门的学问,可以概括地分为三大门类:原理、历史、问题。要贯通原理、历史、问题,莫如文字。假如文字欠通,那么看书的时候,不求甚解;写出来的东西,读者恐怕也莫名其妙。

原理即姚姬传所谓“义理”,它提纲挈领地把一种科学分为若干门类。在每个门类里,都有它的许多术语的定义,著名科学家所下的定律。这些定义和定律,可以说是这门学问的金科玉律。在旧的定义和定律还没有被推翻、被扬弃之前,任何学者都要遵守。

术语、定义、定律,在内行人看来,宛若家常便饭。在外行人看来,好像呓语一样,多少会弄得头昏眼花。内行和外行的分别,主要的是在这儿。

术语、定义、定律,并非凭空而来的,它们是人类几千年努力的结晶品。因此,要进一步了解一种科学,必须研究它的历史。

在过去,讲原理的文章也包括在历史之内;懂得历史,就懂得原理。所谓“鉴古知今”,所谓“读书不读史,虽多如糟粕”,无非说明历史包括了一切学问。

其实,研究学问的目的,主要的在于解决当前的问题。假如一个人既把握住一门科学的原理,又明瞭它的发展过程,那么他在面对现实问题的时候,就会提出许多实际的办法,把许多难解难分的问题,一一解决了。这是多么有趣!

我们承认,有的人仅具偏才,有的人却有全才。前者算是专家,后者算是通儒。中国古代的教育,像英国牛津、剑桥这两间老大学一样,主要的以培养通儒为主;虽然他们在没有成为通儒之前,他们早已学有专长,以专家的资格问世。

曾国藩对于文章和学问同样重视。虽然他没有写考证的文字,但是,就文论文,他无疑地是清朝268年间的冠军。在《圣哲画像记》里,我们可以看出,他所挑选的32位文豪、学者、文学家,是很有分寸的。这是长期研究的心得,绝不是人云亦云。他说:

如文、周、孔、孟之圣,左、庄、马、班之才,诚不可以一方体论矣。至若葛、陆、范、马,在圣门则以德行而兼政事也;周、程、张、朱,在圣门则德行之科也;皆义理也。韩、柳、欧、曾、李、杜、苏、黄,在圣门则言语之科也,所谓辞章者也。许、郑、杜、马、顾、秦、姚、王,在圣门则文学之科也。顾、秦于杜、马为近,姚、王于许、郑为近,皆考据也。

经过曾氏一番指点后,中国文学史的著名人物便了如指掌了。

专此布达,顺请

著安!不宣!

子云(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三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