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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和你畅谈两次,知道你除了教导中国语文外,还循循善诱地指导几位年轻的学生往数学这条路跑。贤者的用心,与众不同,这儿我们不能不佩服你的眼光的远大。

据我知道,当30年前你担任教育厅长的时候,你曾拔识了不少优秀的青年,由省政府资助他们到欧美留学。那些青年学成之后,曾在各大学担任教授,储才国用,施恩而不望报,这才是以身作则的教育家应有的作风。

多年来,你从实际经验中找出许多新方法,使学习中文,变成一件很容易的事情。关于语文的教学法,目前各国都十分注意“视听教学法”。教师充分运用新工具,如电影、电视、收音机、录音机,使学生于多听标准的语调,多看喉、齿、唇、舌等部分发音的状态,尤其重要的是,时常听到自己的录音带,让自己有机会比较、检讨、研究标准的语调和自己的语调的距离。经过不断的学习和改良之后,一个聪明的学生,自然而然会摸到正确的途径。

年来你教导中文最大的收获,在于缩短时间。你从国音字母着手,教学生拼音;学生一懂得拼音,那么发音问题便解决了。从前的学者最考究“笔顺”,即写字时笔画的先后。现在的学生,多不求甚解,所以多数人都不明白笔画的先后。现在你把中国字归纳为几个原则,由上而下,由左而右,把最复杂的中国字化为最简单的原理,好让学生一学即懂;懂了之后,永远也不会忘记。假如你的教导中文的方法,能够普及于星、马,以及南洋各地的学校,不知道各地青年会节省多少时间。

从前我在家里教导几个儿女读中文,我照例是教他们先读唐诗。现在你教导学生读中文,也充分利用唐诗作教材,这种不约而同的办法,倒加强我的信心。

其实,任何国家的优美的诗篇,多是字句简练、声调铿锵,读者很容易顺口。加以诗篇的字数不多,四句和八句的绝句和律诗不用说,甚至古风,普通也不过几十句,读完之后,可得一个完整的印象,以后再也不会忘记了。

年来翻阅不少英文的课本,知道它们也采用许多著名的诗篇。至于高年级的学生,多数采用莎翁的几部著名的剧本作课外读物,那已经司空见惯,不成为新闻了。

老实说,你的教导中文的方法已经很成功,现在问题仅在于怎样普及罢了。

日前你一再请我给你的几位小朋友指导数学,你的盛意我十分感激,但这事情等于问道于盲,恕我交白卷。

一般说来,数学是科学的科学。至大的数字如天文学、地质学,至小的数字如生物学、物理学,固然需要“科学的准确性”(scientific precision),即普通治经济学、统计学的人,也应该有数学的头脑。

几千年来,因为物质条件的缺乏,使中国的科学和技术不能及时赶上欧美先进国,但就数学的头脑而论,中国人并不比任何人差劲。因为中国的学人一向重视天文和算术,所以远在公元78至135年间,中国杰出的天文学家张衡已经发明浑天仪和地动仪。到了第8世纪初期,中国的优秀的天文学家僧一行,竟发明测量子午线的长度,得出子午线一度之长为351.27里。那种聪明和魄力、信心和有恒,实在使人甘拜下风。

不但出类拔萃的学人崇尚天文算术,而且比较开明的帝王也以提倡天文算术为能事。你知道,明清两代从欧洲到中国来说教的传教士,他们必需精通天文算术,这才有资格结交朝野重要人物,不然,他们将不被重视,难登大雅之堂;虽满腹经纶,这又有什么用处?

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论,数学像其他任何学术和艺术一样,一面靠自己的天才和努力,一面靠良师益友的指导。

记得我初到福州英华斋的一年,平面几何学是由陈孟仁老师担任。陈老师是英华斋第一届毕业生,毕业后就在母校担任数学教员几十年。驾轻就熟,如数家珍。我在没有上课前,就由同学的介绍,仰慕他的大名和教学的经验。到了正式上课后,他果然循循善诱,引人入胜。经过他的指点后,我觉得上他的功课,就好像自己看小说那么有趣味。趣味一增加后,研究几何学只觉得非常愉快,不知道辛苦是怎么一回事。到了年考结束,我的几何学居然得到100分。现在虽事隔35年,但其中重要的定理和求证的方法,仍能略记一二。

这充分证明,在良师的指导下,一字不漏地研究一门功课,终身受用不浅。可惜后来我的注意力集中于文史,没有机会接近自然科学,尤其是和数学绝缘,弄得现在对于数学问题,一窍不通。这事情应该让自己负责,与人无尤。

你的几位小朋友既然有数学的天才,那么他们应该提早找一位胜任愉快的数学教师给他们指导。撇开学术不谈,单从功利的观点来看,这是一本万利的办法。不过这儿有个秘诀,千万不要躐等,只有循序渐进,才能够达到目的。

此请

大安!

子云(一九六二年十月三十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