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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后连接两封信,谢谢!
小儿译书事,蒙你过奖,愧不敢当。
一般说来,家学渊源的人,自幼耳濡目染,许多东西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学来。另一方面,那些毫无凭借的人,因为意志坚决,不怕失败,不辞艰苦,从不断错误中找到一些教训,然后由博返约,执简驭繁,他们还是有成就。前者以英国的约翰·穆勒司徒做代表,后者以美国富兰克林做代表。前者没有进过学校,光凭父亲一手栽培,到了17岁,便能够和当代硕学大儒,纵论天下事。后者也没有受过什么正式教育,到了12岁,便独立谋生。此后,一面有计划地有步骤地自修,一面又抓住所有机会,让自己有所表现。结果,前者成为英国著名的经济学家、逻辑学家、文学家,后者成为美国著名的文学家、科学家、外交家。
我年轻时代,对于穆勒的《自传》和富兰克林的《自传》相当醉心。我的结论是,只要一个人意志坚决,有恒不懈,那么家学渊源的人固然会成功,毫无凭借的苦学生照样能成功,所不同的是,前者没有吃过什么苦头,后者须艰苦备尝罢了。
其实,在短促的人生的过程中,大多数都过着海洋式的生活。当日暖风和,波平如镜的时候,谁也可以优哉游哉,尽情享受眼前的清福。当风雨交加,波浪汹涌的时候,谁也会提心吊胆,恐怕随时随刻要接受海龙王的号召。但是,从远处看来,狂风暴雨的前夜是一片沉寂,沉寂的后头跟着是狂风暴雨。一静一动,一安一危,循环起伏,宛若波涛。明白这道理,你才有心理上的准备。高潮来临,既不必太兴奋;低潮到来,又不必太悲哀。这是冥冥中的主宰在作怪,不是任何人力所能把握得住的。
接受名师的严格训练的人,好像家学渊源的青年一样,可以节省许多暗中摸索的冤枉路。另一方面,那些根本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,好像毫无凭借的青年一样,可以用“私淑”的方法,接受古圣先贤的教导。孔子和苏格拉底都是第一流的教育家,堪称万世师表,他们的徒子徒孙都可以享盛名,可是孔子和苏格拉底本人,却没有受过什么好教育,拜过什么名师。他们的资本,不过是坚强的意志,学习的精神。
总观古今中外的伟人,我们可以很肯定地说,他们的成功,一半由于意志,一半由于精神。
你瞧,孔子和他的几位得意门生谈天的时候,他最喜欢和他们谈谈个人的志愿。志愿就是治学和治事的大方针,此后一生的努力,多少都朝着这大方针进行。一个志在文艺的人,你当然不能希望他在武功上有特殊的表现。一个准备作运动场中的健将的人,你当然不能希望他成为文学家。出发点既不同,归宿点也互异,这正是天公地道,用不着什么争辩。
你知道,中国的小孩做周岁的时候,长辈总要在席上排列了许多东西,让小孩去选择,并且由他们个性所接近的东西,断定他们的前途的穷通利达。这虽然是儿戏,但从此可以知道,中国的传统的教育,多么注重个人的兴趣和意志。
意志既定之后,问题只看你的学习的方法和精神。这儿有名家的传记可以给你借鉴,同时,他的日记、信札、稿本、书籍更可以透露出他的治学的方法和精神。再进一步,假如一个人有机会和当代名人接触,从他的谈吐和行动中,更可以学到许多的东西。须知“圣人无常师”,问题只看一个人是否会虚心向学罢了。
来信说,马来亚的青年,至多做到文从字顺,在学问上还欠火候。这也是事实。不过我对这事情并不悲观,只要假以时日,他们自然而然会往学术的途径进军。
年来马来亚已经产生了不少优秀的学者,不过他们干的是数学、医学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等部门的学问;而我们对于这些部门的学问完全外行,所以我们千万不可闭着眼睛,把他们的成绩一笔抹煞。
至于文科方面,因为问题牵涉到政治,左右两派,互相对立。此外,左中有右,右中有左,这事情更使人头昏眼花。除非一个人有惊人的表现,特出的成就,恐怕他很难得到社会一致的赞许。
你知道,年来中国留美学生得到诺贝尔奖金的已经有二人,即杨振宁先生、李政道先生。他们得到国际上这么高的荣誉的时候,不过三十多岁,用现成话来说,即“少年得志”。另一方面,专攻文史的人,到如今,还没有一个人得到诺贝尔奖金。一来,文字这一关已经不易打通,长于中文的人,未必兼通西文;长于西文的人,他们的造诣恐怕也没有达到国际的水准。二来,正如上文所说的政治立场的关系,很少人能够面面圆。像茅盾、老舍、巴金的小说,冰心的散文,曹禺的戏剧,顾颉刚的史学,冯友兰的哲学;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来,都能够站得住,至于他们能否得到诺贝尔奖金,这是另外一回事。
马六甲古迹甚多,你长住那边,相信会发现许多不易见到的东西。
专此布复,顺请
大安!
子云(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十三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