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x:
接来信,知道你的英文有长足的进步,不胜喜慰!
日前在一个宴会里,和美国戴雅博士交换意见。他目前创办一间学院,专门教授语文,尤其是华文。他告诉我办学的动机,教导的方法,我听了之后,颇感兴趣。现在转述给你听,同时,还加上我个人的教学经验。
戴雅博士于两年前到东欧各国去旅行,他发现美国人,除了本国事情外,对于世界大势,至多仅明瞭一些西欧的事情,其他各国的文化、历史、人情、风俗,都茫然无知。
他知道,一般美国学生,在读通本国语文后,至多会学习一些法文、德文、西班牙文,至于近东、中东、远东一带的语文,大多数人都莫名其妙。他给这一带的国家的语文制造了一个名词“被人忽略的语文”(neglected languages),内容包括阿拉伯文、波斯文、印度文、华文、日文。他认为美国人要明瞭国际详情,光靠英文是不够的。法文、德文、西班牙文占优势的时代也已经成为历史的陈迹了。换句话说,那些一向被美国人忽略的语文,现在应该加以重新估计,从头学起。
主意一定,他就开始筹款,网罗人才。你知道,当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美国的远征军曾受过短期极严格的语文训练。因为训练得法,所以他们在最短期间内,会说得一口北京话。再进一步,他们也学会看看书和写作。这种教授语文的方法,深得哈佛和耶鲁等著名大学的帮忙,而成绩也斐然可观。
戴雅学院成立后,它曾得到哈佛大学的全力支持,同时,它也尽量采用哈佛大学的课本。据戴雅博士说,他所招收的多是天分很高的学生。起初的十天,专门教他们说话,尤其是日常会话。他们学了一句,说了一句。这种意外的收获——会说中国语——引起了他们研究的兴趣。接着,教师亲自教他们发音、认字,平均每天须认识15字;到了9星期后,他们已经认识300个生字了。
有了300个生字做基础,教师便放胆教导语文和历史,等到他们的工作告一段落后,还遴选最优秀的学生,到台湾去受训6星期。
教师所采用的方法,是直接教授法。教师尽量采用“视听教育”的工具,尤其是录音机,使学生能够听到自己的发音,这样才能够随时纠正,而进步的速率也与日俱增。
据戴雅博士说,他的学生都喜欢选修华文,而日文却被列为次要的科目。这本来是自然的趋势,因为日本文化算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旁支。假如一个人会明瞭中国的语文和历史,那么研究日本的语文和历史的时候,当然是易如反掌。
回头我要告诉你一些教学的经验。当你的大姐还未满18个月的时候,我曾抱她在客厅里玩耍。我指着墙壁上的字画,告诉她说:“这是‘顾’字。”她微笑地跟着说:“顾”字。第二天,我无意中又抱她到客厅去玩耍。我指着字画,问她这是什么字。她又微笑地答道:“顾”字。这一下子倒使我很惊奇。
凑巧那时,《东方杂志》发表了一篇文字,讨论天才儿童的教学法。文中说明外国有一个小孩,生甫二周岁,可是他已经认识了二百字,而且再三说明,认字并不会伤害脑筋。
我得到这篇文章的暗示后,便开始用方块纸,每天写了两个字教她念。她一读就顺口,一顺口就不会忘记。
我所用的教材,一半是用最浅白的文字编成的故事,一半是采用唐诗里最简单明瞭的诗篇。例如: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“白日依山尽,黄河入海流。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”每天仅授两个字,十天之后,她便能够连贯地背诵整首诗,而且毫不费力。在她的心目中,一首诗、一个字,好像她周遭的洋娃娃、积木等玩具一样,都是很好玩的东西。
我每天教她认识两个字,风雨不移。到了她两周岁的时候,她已经很正确地认识300个字了;比起那位外国小孩,还多了一百个字。
第二年,我请了一个标准的北京青年来教书。他是高中毕业程度,每天仅花了十分钟,教她认识五个字。教材主要的是诗篇,到了年底,“长恨歌”、“琵琶行”等大块文章,她也背诵得琅琅顺口。
虽然“七七事变”把我的整个计划打翻,可是后来她一上学,她老是像“生有宿慧”一样,各门功课都做得很不错。
简单说一句,学习任何语文,都需要坚强的记忆力。法国的大文豪伏尔泰,三岁那年,便背诵全部《拉·封丹寓言》。英国的大文豪班扬、麦考莱,都是自幼把《圣经》读得滚瓜烂熟。这些例子多得很,只要你细心研读名人的传记,你便知道他们的成功,自有他们的一套工夫。
假如你能够背熟100篇名文,300篇好诗;假如你能够精通一部文法、一部修辞学;假如你时常看报纸和杂志、书籍,而且愿意多翻字典、辞典、百科全书;那么语文和常识这两关,保证你平安通过。
专此顺问
平安!
子云(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