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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前接到大著《中外历史年表》,谢谢!
这部书虽然是四个人合编,但你所擅长的部分,明眼人不难一下子辨认得到。你专攻中国古代史30多年,留美期间,复兼治西洋史,取精用宏,这才觉得左右逢源的乐趣。
自安阳殷墟发掘,以及“北京人”被发现以来,中国古代的实物,层出不穷。用实物来证明书本的记载,使那些疑信参半的问题,一一得到顺利的解决。这是后人比较前人大占便宜的地方,同时,也是“后来居上”必然的趋势。
谁也知道,中国像埃及、波斯、印度一样,算是文明古国之一。但是,中国历史长达多久,一般人仅有极模糊的概念,不能提出正确的数字。经过40年来考古学家、地质学家、古生物学家的不断研究后,本来是模模糊糊的概念,现在得到具体而正确的数字了。
大著起于公元前4500年,讫于公元1918年,即“五四运动”的前夕,前后共达6418年。假如把最近的44年再加上去,那么中国的历史足足有6462年。这是多么悠久,这又是多么光荣。
我们承认,历史的悠久,并不等于文化的高明,但是六千多年来,中华民族,本着虚怀若谷的美德,不但能够吸收国内各民族的优点,而且能够同化外来各族的特长。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。要做个大国,人口众多不足恃,版图广不大足恃,历史悠久不足恃,最重要的就是这种融会贯通,兼收并蓄的精神。
孔子说得好:“见贤思齐焉,见不贤而内自省者也。”这两句话,实在很有意思。用现代流行的术语来说,假如你看见一个朋友、邻居,甚至邻国比较你高明,你应该想法向他看齐。相反的,假如你发现一个朋友、邻居,甚至邻国比较你落后,你也应该来个非常严格的自我检讨,看看自己是否也患着同样的错误。
人生不是走直线的,国运也不是走直线的。强弱、富贫、盛衰,好像循环起伏一样,摆来摆去,周而复始,否极泰来。这种盈虚消长的道理,好像冥冥中有个大主宰在操纵着。最重要的是富强兴盛的时候,不要骄奢淫佚;贪弱衰落的时候,不要心灰意懒,熬过一关,又是一关,所得的总和,照规矩,后一代总比前一代高明得多。
俗语说得好,不怕不识货,只怕货比货。《中外历史年表》,就是货比货的最好的办法。在某一时代,中国比较外国富强兴盛;在另一时代,中国比较外国贫弱衰落。这是事实,历史学者千万不要存着傲慢和偏见,让事实来迁就自己预定的假设。相反的,历史家应该心平气和地据实直书,同时,须从历次失败中,找到宝贵的经验,听取切实的教训。
编纂《中外历史年表》,有几个大困难。古代的资料太少,而且时常有空白。近代的资料太多,慢说各地的日报和月刊,汗牛充栋,光是一年一本的年鉴,已经够繁重。因此,关于古代的部分,有什么,写什么;关于近代的部分,必须有洋溢的史才,深刻的史学,正确的史识,公平的史德。用英国大史家麦考莱的话来说,“取舍的能力”(power of omission)。用中国的大史家章实斋的话来说:“详人之所略,略人之所详。”此中奥妙,完全在于发凡起例的小心,阅览资料的广博,遣辞用字的巧妙;不然,很难希望成功。
现在尊著已经大功告成,这是继《标点资治通鉴》后的一个大收获。虽然,这两种工作都属于整理编辑的性质,和个人的创作没有十分关系,但是,工具的书籍没有做好,创作的时候,很可能是开口便错。因此,标准的《中外历史年表》,像其他工具书一样,正是利人利己的大事业,用“嘉惠士林”四字来奉赠老兄及其他编辑先生,可以说是再恰当不过。
年来研究各种传记,我亲切地觉得,传记是贯通文学和史学最好的桥梁。因为制度是死的,人物是活的;制度是人为的,人物是制度的创造者。舍人物而谈制度,这似乎流于机械论。相反的,以人物为中心,把当时的典章制度、人情风俗,附着于人物的身上,这才使历史显得多彩多姿、有声有色。
已故捷克大政治家兼大文豪马萨里克,他曾以毕生的精力,著述一部《俄国的精神》。该书是把帝俄时代的大文豪托斯妥耶夫斯基做中心,由一个人来看整个国家的历史和文化。全书洋洋五六十万言,分为上下两册,一出版后,便成为名著。
年来中国许多学者对于建安曹氏父子致力甚深,这是很有意义的工作。假如有人能够以曹氏父子为中心,来研讨魏晋时代的典章制度、文治武功、教育文化,相信他一定会写出一部很精彩的传记,同时,对于魏晋时代的历史,也了如指掌。
一别25年,感慨万端。时局多艰,大家更宜善自保护健康;因为我们卖脑力的人,像卖苦力的人一样,健康算是我们唯一的资本,同时,也是快乐的生活的泉源。
专此布达,顺请
著安!
子云(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二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