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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假期间,你学习煮饭和炒菜,这倒是很有意义的工作。
在旧时代里,因为教育不太发达,所以粗通文墨的“读书人”,便算是特殊阶级,尤其是那些在考试场中占优势的人,当他考到举人和进士后,就可以做官。此后,他便靠一些特权,骑在人民的头上,仆役成群,一呼百诺。他除了会做饭桶、酒囊、衣架外,连芝麻大的事情也不懂得做,这真是个怪现象。
自教育非常普及后,知书识字已经成为极平常的事情。事实上,在文明先进国里,文盲的数目差不多已经减低到零分。因为谁都受过教育,谁都有技能知识,所以读书人绝对不能成为一个特殊阶级。
在文明先进国里,大家都知书识字,这儿的分别是在程度的高低,即专家和普通人的分别。同样做医生,专科医生就比普通医生高明。同样做会计师,特许会计师就比普通会计师被人重视。须知物以罕而见珍,学位较高,名额较少的专家,他当然会得到最优厚的待遇。
在社会主义国家里,在理论上,它是提倡人人平等的,可是那些学有专长的教授、作家、艺术家、科学家、工程师以及其他高级技术人员,他们的待遇,至少比在马路边扫地的工友多了三四十倍。因为待遇高,他们的生活自然比较优裕,其中最重要一点,就是他们有能力购买舶来品。
虽然如此,仆役成群,一呼百诺的时代,似乎已成为历史的陈迹。自劳工运动发达后,工人已经拥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。他们已经挺起脊梁骨,恢复人类的尊严。他们在正式上工前,工会和政府劳工部早已约法三章,命令资方遵守。他们再也不是奴隶了。他们像其他职工一样,凡事要照章办理,工作超时也要得到额外的报酬。事实上,在纽约那样的大城里,一间酒楼的侍应生,每周所得的工资并不亚于“白领阶级”。
因为劳工的地位不断地提高,同时,待遇又非常优厚,所以除了极少数富商巨贾,达官显宦外,谁也没有能力雇用工人。
记得从前在伦敦作客的短期间,友人w先生的社会地位颇高,收入也不错。假如在新加坡,他至少有能力雇用三名工人,可是在伦敦,他连一名工人也雇不起。他的府上仅雇了一个做散工的妇人,到他家里来擦地板和窗户,每天工作一个钟头,报酬很高。那位女工,电了头发,穿了丝袜,身披哔吱衫裙和厚绒的大衣,跑到社交场中,俨若贵妇。当时我好像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一样,看了普通的女工,差不多要认为是大小姐。
日前一个同事告诉我说,他近来下班后,练习做木工。据他的意见,再过十年后的新加坡,除了极少数的例外,谁也没有能力雇用工人了。因此,他要赶快在年轻时代,学习各种技能,因为技能像知识一样,算是随身宝。
平心而论,手脑并用的教育,才算是最健全的教育。不然,这仅算是一部分的教育。就生活问题而论,最重要的莫如起居饮食。因此,每个儿童应该懂得应付生活上起码的起居饮食等问题。
在中国比较有教养的农村的家庭,男耕女织,这是必修的课程。自工商业社会发展后,那些住在城里的人,固然不懂得男耕女织,谁都要上学,由小学而中学,而大学,而研究院,学问的领域越来越大,个人的欲望,也越来越无穷。在这环境中,大家只努力于知识的积聚,对于动手这事情,反而不大注意。
这是现代教育的一个大缺陷,为着弥补这个大缺陷,一般著名的教育家,如印度诗圣泰戈尔,不能不起来提倡手脑并用的基本教育。他的正确的理论,现在已被印度政府采纳,同时,其他国家的教育家也加以重视。
回头再谈煮饭和炒菜。你知道,一天三餐是正常的生活必不可少的东西,虽然偶尔到茶楼酒馆去吃一顿,换换口味,这也不算坏,但是,经常到茶楼酒馆,这不但不经济,多数人都负担不起,同时,很可能吃坏了肚子。
除了短期出门旅行外,大多数人都喜欢在家里吃粗茶便饭。因此,比较有教养的家庭,都希望子女懂得烹调的技术。
在中国的大家庭里,酱菜、咸菜、糟菜、泡菜、腌螺,差不多成为居家必备的东西。这些东西,物美价兼,制法也很简单。假如你懂得制造的方法,你一定受用无穷。
具备这些基本的东西,再加上可口的青菜汤,食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一大半。此外,进可以攻,退可以守;有钱不妨大鱼大肉,没钱就是咸鱼豆腐,也可以解决菜肴这问题。
至于烹调的技术,这是我们最值得自豪的地方。你知道,苏东坡是个全能的艺术家,但他对于烹调也很有研究。这儿引用他的“猪肉颂”,可以证明他的工夫是名不虚传。
净洗铛,少着水,头罨烟熖不起。待他自熟莫催他,火候足时他自美。黄州好猪肉,价贱如泥土。贵者不肯吃,贪者不解煮。早晨起来打两碗,饱得自家君莫管。
你的母亲是烹调能手,得空不妨时常跟母亲细心研究。
此问
学安!
子云(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九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