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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后数年,虽音问不通,然仰慕之情,还是像从前一样的真挚。
日前接到圣诞卡片,内附手书数行,在远不遗,更觉友情的可爱。
目前你我各在地球的一方,相去万余里,可是我的著述生涯,却蒙你不断的注意。这种精神上的鼓励,在我所住的商业化的城市里,颇不容易得到。
这儿的人多数是急功近利,太过现实。他们一天忙着炒股票、炒树胶、赌马、买万字票。得意的平步上青云,汽车洋楼,娇妻美妾,应有尽有。失意的宣告破产,“走路”、自杀。我们翻阅社会新闻,经常可以看到当街抢劫,或者用大型的货车到货仓去搬货的事情。一般老先生看了这些现象,难免要叹息一声:“人心不古。”
在铜臭特别浓厚的社会里,文人显得分外寂寞。这儿找不出几个人能够靠写作或研究为生,他们的最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是花在职业上,或人事关系上,剩下的业余时间,才用来写作或研究。到了书籍出版后,这又好像石沉大海,无声无臭。比起你所处的社会,左边是个基金会,右边又是个基金会,有志从事研究或写作的人,尽可申请基金会帮忙,以后长期过着安定的生活;我们似乎太过寒伧。
由于机会的难得,所以偶尔有半天一日的闲暇,我们倒懂得充分利用。新加坡有的是海滨,海滨到处有酒店和公园。在酒店和公园里,清茶一壶,新书几册,已经够消磨了好几个钟头。偶尔兴会来时,振笔直书,几千字的文章倒也可以援笔立就。文成之后,让几位知心的朋友传观,大家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这是很有意思。
平心而论,我对于不幸的环境已经过得很惯,所以能够视苦如饴。在中国五六千多年的历史上,我们有的是太平盛世,有的是动乱时期。当太平盛世,我们可以研究学术,编纂大部头丛书和类书,例如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朝,一连过了150年的安定生活,家给人足,物阜民康,除各大师各有伟大的贡献外,光是《四库全书》、《佩文韵府》、《康熙字典》那些繁重的工作,绝不是同时代的任何国家所能望其项背。
另一方面,当国家存亡绝续的时期,中国的大诗人、大文豪、大戏剧家、大小说家,就深入民间,体验各种各式的生活,然后把现实的材料,加上强烈的想象力,化为有血、有肉、有躯干、有灵魂的文章。屈原、杜甫是这种人,司马迁、苏东坡是这种人,关汉卿、王实甫是这种人,施耐庵、曹雪芹也是这种人。他们的成就,正可以说是惊天地而泣鬼神呢!
在封建社会里,读书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做官,因为那时产业不大发达,一个人通饱诗书之后,最好是做官,一面可以发挥个人的大怀抱,一面可以解决个人,甚至朋友亲戚的生活问题。到了官做不成功,或者被小人离间,弄得丢官的时候,他又改变态度,高唱“有子万事足,无官一身轻”。于是开馆说教,招收生徒,传道授业,一切世事,置之不闻不问。
其实,人生世间,穷通利达,治乱兴衰,多是必经的过程。普通人稍微得志,就让胜利冲得昏头昏脑。到了失意的时期,又是怨天尤人,长吁短叹。只有少数特立独行之士,对于人类的将来,国家的前途,个人的远景,有无比的信心。因此,当别人不堪其忧的时候,他却能够高唱“天生我才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”。浓厚的自信心,加上有恒不断的努力,迟早总可以打出一条生路。
多年来,你专门研究中国近代史,同时,你曾两度到过新加坡,和华人社会相处得很和睦,这是你的一笔资本。
你知道,几百年来,华人到南洋各地来谋生,他们既没有政治背景,又没有经济靠山,他们凭个人的聪明、努力、礼貌来争取生存。其中可歌可泣的事件,真是写不尽,说不完。
自南洋各地区相继成为独立国家后,华人就按照当地宪法的规定,归化为当地公民。他们竭尽智能,为当地社会服务。他们贡献个人的力量,促进国家的繁荣。这种功绩,凡是到南洋各地来参观的人,应该予以重视。
一般说来,那些出类拔萃的商人,早已在当地社会得到最高的尊视,只有文人和学者,却被社会冷落。好在真正从事学术和创作的人,他们多是很有素养,虽在颠沛流离的环境中,他们还能够弦歌不辍,其中少数才高学博的人,已经有相当可观的成绩问世;虽然因为语言文字的阻隔,西方人士也许没有注意。
大著《李鸿章传》是否已经问世,得暇乞惠赐一册,以便先睹为快。李鸿章是近代中国的伟人之一,他上承曾国藩,下启孙中山。你瞧,孙中山致李鸿章书,文情并茂,里边充分发挥他个人对整个中国的前途的看法,这是多么值得一读再读的文章。
来信说,你不久将重来新加坡。我听了之后,非常高兴,等你行期决定后,望来信通知,我当约几位好友给你洗尘。
专此敬请
著安!
子云(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廿八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