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x:
去年此日,我想教你读《春秋左传》和《东莱博议》。我曾很简单地告诉你,《春秋》等于现代报纸的标题,《左传》等于新闻纪事,《东莱博议》等于社论,发表个人对某事的看法;虽然其中多数是翻案的文章。不料你仅读了头一篇,学校已经上课,于是把课外工作放下,一直到现在,还没有机会继续下去。
我背诵全部《左传》,是在12岁那年,后来经过几次复习,到如今,还依稀记得多少。这部书是治中国文史的人必读的名著。一代雄才曹孟德,他平生的文治武功,最得力处就是这部书。可惜你目前的功课实在太忙,弄得我不敢打扰你,不然,我真想给你讲解,虽然不能全部教完,至少也要把《古文观止》里边所挑选的34篇一一传授给你。
《左传》里有一篇故事很有意思,它和人情世故有关。现在为着行文关系,不引用原文,只将大意说给你听。
从前有个国王,在打仗的前夕,预备了一大锅羊羹,招待他的左右亲信。因为客人太多,主人招呼不周到,弄得他的车夫华元饿着肚子,吃不到半滴羊羹。到了第二天真正开火的时候,华元怀恨在心,于是咬牙切齿地说:“呸,好家伙!昨天分享羊羹的时候,你可以做主意;今天打仗的时候,我也可以做主意了。”于是不由分说,把车开到敌人的阵营,结果,全车覆没。
这一段故事,给我的印象很深。它教训人千万不要大规模的宴客,除了社团或俱乐部外。一来,个人如要大规模的请客,光是订定名单,就够你大伤脑筋。谁应该请,谁又不应该请?被请的对象,当然以交情为基础,而交情的基础,应该以时间的久暂、来往的疏密、关系的深浅而定。不过这种定法,很容易发生误会。不论你发出多少张帖子,总有许多人被遗漏;那些被遗漏的人,尤其是神经过敏的人,难免要骂你一声:“呸,这家伙!你看我不起,将来有机会,我一定要报复!”
二来,个人家里有喜事,例如小孩做满月或周岁,男婚女嫁,夫妇做什么银婚、金婚、钻石婚,甚至八十、九十大寿,这都是一家里的事情,用不着惊扰朋友和熟人。因为你的一张红帖送到朋友家里,朋友照例要破钞。按目前的行情,多数是十元二十元。假如一个月收到几张红帖,一百几十元就落空了。
三来,大规模的宴客,吃一半,蹧蹋一半,这种暴殄天物的作风,实在不足为训。除白白忙碌几星期外,还可能因为执待不周,致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。
在新加坡,我的几个比较聪明的朋友,已经尽量避免大规模的宴会。他们的儿女结婚的时候,只须由男女两造到婚姻注册局到登记了事。这样一来,主客双方,皆大欢喜;省时、省事、省麻烦。这实在是最聪明的办法。等到事情过后,朋友见面时,人家也许会问一句:“老张,你家里做喜事,为什么不通知一声?”你可以自由自在地答道:“这根本是小事,任何人也没有通知。”比起发帖不周到,招待不周到所引起的许多无谓的麻烦,这种节约的办法,实在值得恭维。
话又说回来,大规模的宴客,能够避免,须尽量避免,但是,几个知心的朋友,如能时常在一起小食,或者细味下午茶;上天下地,无所不谈;这倒是人生最快意的事情。
不过这种朋友,在南洋很不容易得到,因为这儿的人,度量非常狭窄,稍微不如意,或者发生意想不到的误会,很可能把过去的友谊,一笔勾销。因此,最好的办法,就是深居简出,息交绝游,这还省得耳根清静。
记得四年前的一个下午,有个时常见面的朋友,在路上问我说:“子云,我近来听见人说你在组党。”我说:“这真是白昼见鬼。从早晨到现在,我已经写了几千字,那儿还有时间组党?”
高尔基在他的名著《我的大学》里,有一段话说得很精彩。他描写自己有话无处诉的痛苦。他说,多年之后,他读到契诃夫的一篇极真实的故事,内容描写一个车夫,和马儿诉说他的儿子死掉的事情。他自愧他并没有马儿或狗儿可以诉苦。他深悔当时没有把自己的痛苦对耗子说。在他所服务的面包厂里,耗子多得很,而他和耗子却相处得很好。
在人烟稠密的大都市里,一个有良心有理想的人,往往会觉得十分寂寞。假如你将来长大后,也遇着这种情形,最好的办法,就是多读书,多接近自然。从花木狗猫到云树山水,无处不会使你开心,同时,也没有一件事情会增加你的烦恼。
假如真正有话可说,那么你不妨用笔谈,让千年万代后的读者慢慢去欣赏。假如你实在懒得动笔,那么你不妨面对大海说话,像古代希腊的大演讲家德摩斯梯尼一样。总之,在人心险恶的社会里,你应该多读书,少交游;多点头,少说话。
此问
近安!
子云(一九六三年一月十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