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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月7日的信,已经收到,谢谢!

展开来信,知道你是个敏而好学的青年。你不但阅览我所出版的一些书籍,而且注意我所发表的许多没有署名的文字。来信所猜各点,全部中的,这儿可见你的眼力的高明,用功的辛勤。

本来文如其人。一个温文尔雅的人,绝对写不出尖酸刻薄的文章。同样的,一个浅薄无聊的人,绝对产生不了博大精深的作品。俗语说:“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来。”这虽然是个俏皮话,但它自有大道理在。因为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,平时的素养在哪儿,注意力又在哪儿;所交游的是哪一流人物,所嗜好的又是哪一些东西。久经熏陶浸润,不知不觉中形成自己的个性。凡是有个性的东西,多是颠扑不破的;纵使你把它磨成粉末,但它的品质还是永远不变。

以书法而论,无论汉碑魏碑也罢,晋唐法帖也罢,少数出类拔萃的大家的书法,哪怕是断简残碑的寥寥几行,甚至一点、一横、一撇,都有它的个性。老于此道的人,一看几行碑帖,马上可断定这是出于什么人的手笔。从肤浅处看来,瘦硬、古拙、娟媚、秀丽、苍老、遒劲,一看便知;往深一层观察,神情、风趣、韵味,个个不同。不过这种判断力,并非凭空产生出来的,而是经过长期的接触、研究、分析,才能够体会个中三昧。

同样的,每个作家各有自己的风格。假如没有独特的风格,就不能成为大家,他至少仅处于“模拟”的阶段,所有作品也等于某某大家的仿制品或赝品。仿制品或赝品是没有人要的,除了没有鉴别力的初学者以外。

假如一个作家要培养独特的风格,他必需有真知灼见。但是,要达到这目的,真是谈何容易。第一,须博闻强记。书籍要看得多,从已经阅读的许多书籍中,迟早可以看出各种作品的分量的轻重,程度的深浅,价值的高低。第二,须大胆批评。凡是师友或自己所信仰的作家所介绍的著作经过细心研读之后,的确认为值得一读再读的作品,自己须抱“择善而固执之”的态度,信守不渝。只有这样,才算有真知灼见。不然,人云亦云,充其量仅算是一个应声虫、留声机、录音机,连做人的资格还谈不到,那里还谈什么学问,什么文章?

韩愈之所以能够“文起八代之衰”,并不是没有理由。他深恶痛恨骈文的过分雕琢、了无生气,所以他才下个决心,“非三代两汉之书不读”。须知坚定的决心是由于真知灼见,不然,这还算是盲从武断。就韩愈所爱读的古籍而论,他并不是闭着眼睛,乱捧乱骂的;而是对于每种作品都下过一番研究的工夫,然后达到自己的结论。

这儿引用他的大作《进学解》里的几句话,便知他对于一些古人的名著的批评,正是入木三分。

上规姚姒,浑浑无涯。周浩殷盘,佶屈聱牙。春秋谨严,左氏浮夸。易奇而法,诗正而葩,下逮庄骚,太史所录;子云相如,同工异曲。

寥寥48个字,非专心研读二三十年古籍,绝对办不到。

因为韩愈博览群书,所以他知道有空壳没有灵魂的骈文不可学,只有三代两汉的名著才可学。再进一步,他对于三代两汉的一些名著,经过多年研究之后,才有深刻的体会,所以信笔写来,每个字都有分量。

普通人谈风格,仅限于文字。其实,文字算是次要的部分,主要的还在于深刻的思想,真挚的感情。假如一个思想家或作家具备深刻的思想,真挚的感情,那么他自己动笔写作固佳,自己懒得动笔,光由弟子来记录,也不失为不朽的名著。孔子和苏格拉底,便是最显著的例子。

英国人对于《圣经》和莎士比亚的钦佩,不亚于中国人对于“四书”“五经”的尊崇。据《风格问题》的作者墨瑞(j. m. murry)的分析:“《圣经》之所以成为伟大的风格,是由于用字简练真纯,内容富有诗意,加以叙事达到戏剧化的程度,所以它更能够引起听众心灵深处的同情。”

根据“文如其人”的定义,风格等于作者整个的人格,而这事情又和历史的背景,地理的环境,出身的家世,教育的程度,交游的朋友,爱好的书籍,一生的遭遇息息相关。“视其所以,观其所由,察其所安。”假如你能够充分明瞭上述各条件,那么你不难了解一个作者;假如真正了解一个作者,那么你对于他的作品才有深刻的认识。

的确,作家和作品的关系,好像蜂儿和蜜糖一样的奥妙。蜂儿采取百花的香料,经过吸收和同化之后,变成香滑清甜的蜜糖。同样的,作家从中外古今的名著里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,而得力处全在于多读书、多经验、多写作。

关于沙捞越的资料,你搜集得最为丰富,将来动笔写沙捞越史的时候,当有左右逢源的乐趣。

此请

著安!

子云(一九六三年一月廿二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