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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前畅谈,不胜喜慰!

你到南洋二三十年,对于当地情形,了如指掌,这是你的一笔资本。只因你明白内情,所以你知道某一社团的长处,同时,也了解它的短处。

但是,当一个人受了某种刺激的时候,他的见解难免流于一偏。到了见解流于一偏的时候,谁也难作公平的论断。“爱之欲其生,恶之欲其死。”在这种情形下,一切论断,多少会离不开一个“蔽”字。

你知道,一个人的手指,都是长短不齐。因此,一个社团的分子,难免会参差不齐。举世闻名的最高学府,如英国的牛津、剑桥,美国的哈佛、耶鲁,当它们颁发学位给社会闻人的时候,它们固然注意到文学家、艺术家、科学家,但它们也关注到政治家、军事家、社会事业家。前者是才高学博的文人学者,后者却是不学无术——不,不学“有”术——的斗士。假如从纯粹的学术、艺术、科学的立场来观察,那么这些著名学府在颁发学位之前,似乎稍欠审慎的考虑。假如站在整个社会的立场来评论,那么这些著名学府的选择,正是天公地道,一点也没有失检。

你知道,社会并不是单纯的,而是五花八门,变化多端的。俗语说得好:“三十六行,行行出状元。”因此,当这些著名学府在颁给学位之前,它们只好把三十六行——或者七十二行,一百零八行——的人物中挑选出一些代表来,颁发他们以学位,和他们拉拉关系。

当30年前,梅兰芳到美国表演,蒙美国朝野一致欢迎的时候,美国某大学便送他一个名誉博士学位。这在英美等国,算是常事,可是当时中国的文人学士,却大惊小怪,有些人因为醋味关系,还大张讨伐之辞。现在回想起来,真是不值一笑。

在封建社会里,剃头、抬轿、吹鼓手这三个行业,被人列为贱业。唱戏的人,别号“戏子”,属于“吹鼓手”这阶级,在社会上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。但是,在工业社会里,戏剧是任何大学文学院里的必修科,另外,还有专门研究戏剧的学校,尤其是电影发达以后,戏剧界的人才的出路更为优渥,除了电影明星能够得到最高的报酬外,撰写剧本的人的待遇也不差。

就英国而论,那位表演哈姆雷特的劳伦斯·奥利弗(laurence oliver)就被英廷封为“爵士”(sir),而“爵士”是平民所能得到的最高勋章。因为社会是错综复杂的,它需要文官武将,它也需要文人学士;它需要各种工匠,它也需要文娱能手。各尽所能,各取所值,法律和秩序才能够维持。

我所服务的一间报馆,全体职员达五百人,请问编辑部重要的呢,还是经理部重要?广告部重要的呢,还是发行部重要?排字部重要的呢,还是印刷部重要?简单说一句,每个部门都重要。因为现代化的报馆,算是一个有机的组织,每个单位,每个职员,等于全部机构里的一个齿轮,一粒螺丝钉,彼此相依为命。只有各单位、各职员严守各自的岗位,使分工更细密,合作更圆滑,然后整个机构才能够与日俱进。

再谈一间现代化的大酒楼。它的职员也有二三百人。其中分为经理部、采购部、储藏部、中餐部、西餐部、招待部、联络部,各部门的关系,如身使臂,如臂使指,彼此互相呼应,大家互相关照,这才能够使营业鼎盛。假如一间大酒楼仅聘请几位名厨,其他各部门的人才都很蹩脚,相信不用三个月,这间大酒楼便要关门大吉。

左传》说得好:“不有居者,谁守社稷?不有行者,谁捍牧圉?”从整个国家看来,居者和行者都很重要,所不同的仅是职业的性质罢了。

孟子是个通情达变的大人物。他曾说:“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?矢人唯恐不伤人,函人唯恐伤人。”这并不是他们的居心的差异,而是他们的职业不同,迫得他们不得不采相反的步骤。因此,孟子才下个结论,教人择业不可不慎。

我知道,你是个喜欢看报的人。你看大报,你也看小报。大报和小报,并不在于文字和编排,也不在于政治立场的左与右,而在于基本的态度。

大报的态度,是隐恶而扬善;小报的态度是隐善而扬恶。一念之差,结果判若天壤。

屋子的大小不同,家道的贫富不同,但是,一般说来,任何家庭的客厅和书房,多数是整洁的;厨房和厕所,多数是肮脏的。问题在这儿,当你下笔为文的时候,你的注意点是在客厅和书房的呢,还是在厨房和厕所?

总之,社会是个大染缸,形形色色的东西,应有尽有。对于各种事物,我们应该抱着穷源究流的态度,在可能范围内,须明白一切底蕴。但是,当我们要发表评论的时候,尽可能抱定“隐恶而扬善”这个宗旨。这并不是“乡愿”,这更不是狡猾,这纯粹是潜移默化的最好的办法。

对于子女,我们既然赞成以鼓励代责罚;对于社会,我们当然要主张隐恶而扬善。

此请

大安!

子云(一九六三年一月二十八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