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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前蒙赐盛宴,感甚!
拙著《给新青年》出版后,蒙你在批改医科试卷余暇,一字不漏地看完。看完之后,还惠赐长函,提供意见,改正手民误植的地方。态度诚恳,辞藻优美,虽古之得道的大儒也无以过此。
来信说,你最受感动的,是《一将功成万骨枯》及《乡音无改鬓毛衰》二篇。前者是因为你服膺大同世界的见解,以为战争是最野蛮、不可容恕的举动,所以未免见猎心喜;后者则为一些忘本者现身说法,足见苦口婆心。
自立志读书以后,我一直认定“天下一家”“世界大同”为毕生努力的鹄的。我常觉得,在交通越来越便利的时代,种族、国籍、语言、宗教等问题,不应该成为人与人间的阻碍物。
记得昨晚在一个公共场合里,和两位日本朋友谈天,他们所说的普通话,比较我纯正得多。其中一位,外表还像日本人;另一位,和广东人一模一样。我和他们的交情虽不厚,但我总觉得,他们和我的同胞,并没有两样。假如为着某种利益的冲突,中日再发生战争,请问我和这两位日本朋友之间,有什么理由拿起刀枪来互相残杀?那岂不是把自己从文明的地位,降低到野蛮的地位么?
又如宗教上的冲突,这一点中华民族的后裔,大多数都本着容忍的精神,绝对不会发生。可是欧美人士,对于不同宗教,甚至不同派别的人士,彼此挑剔得很厉害。“明察秋毫之末,而不能见舆薪。”人类最大的毛病,就在于把自己看得非常了不起,把人家看得一文不值。
年来每逢元旦,照例要写一篇论文,发挥这种主张。其中《春到人间》、《开亿万年之太平》两篇,已经收在拙著《春树集》里;至于去年和今年所发表的两篇《天下一家》、《世界大同》,将来当收在《暮云集》里。可惜因时间和篇幅关系,语焉不详。将来时间如较充分,当步历代哲人的后尘,精心撰述一本书,调解人类的纠纷,化仇恨为友爱,化干戈为玉帛,把“战争”二字变成历史的名词,把武器变成博物院的陈列品。
关于母语教育的重要性,我至少写了几十篇评论,阐明这真理。真理很简单,一个五六岁的小孩,他可以运用纯粹而正确的母语来表情达意,而母语的学习,可以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。到了上学后,他开始看图识字,在言文一致的原则下,读多少,就会讲多少;讲多少,就会写多少。这是多么省时、省事。
至于外国语,最好等小孩精通母语后,才开始学习。因为那时思路已通,他只需运用外国语的工具去吸收他所需要的知识,然后把已得的知识,用母语表达出来,这已经尽他的本分。例如日本人,他们的汉文知识固高,英文、德文、法文、俄文、意文的程度也不低。但是,当他们吸收上述各种文字的菁华后,他们便充分运用母语,把上述各种文字的菁华,译为日文,使几千万名同胞,可以不通外国语,而充分领略世界知识,这又是多么省时、省事。
我认识一个青年,当他在华校高中毕业的时候,一句英语不会讲,同时,一句英文也不会写。可是当他到外国后,一天到晚,非用英文不行。真是形势比人强,在那种环境下,不到一年工夫,他便能够自由运用英文来看读写作了。不过那种环境,并不是每个青年都能够得到。不得已求其次,假如每天肯认真地有恒心地花了两三个钟头来研究外国文,大约三年工夫,至少可打破外国文的难关。
写到这儿,我忽然想到今天早晨搭的士,和一位马来司机谈天。他说得一口普通话。我问他的普通话是从哪儿学来的。他说从夜学里学来的,时间不过两三年。因为他懂得学多少,就用多少,所以进步的神速,比较一般对于外国语毫无头绪的青年好得多。此外,他每天一定花了两毛钱,买了一份华文报,吃完晚饭后,一份报纸,从头到尾看完。假如一般华校学生,都像这位马来司机学习华文的精神,一面学习,一面运用,相信英文、巫文,以及其他语文的难题都能够迎刃而解。
来信说:“中小学如先天,大学似后天。后天或可补充先天之不足,但不能改造全部,以现崭新的姿态。放弃中小学不争,而斤斤于大学教育,已患轻重倒置之弊。”这种高明的见解,可以算是先得我心。
我曾一再表示,假如待遇相去不远,我宁愿做中学教员,而不愿当大学教授。因为中学六年是一个青年正在发育的阶段,只要培养得法,从身体到精神,可以说是一天一个样子,多么有趣。到了大学后,一切习惯已经养成,尤其是语文一关,假如根底太差,那简直是活受罪,看得慢,写得慢。看时似雾里看花,写出来的东西又搔不着痒处。假如我是大学当局,对于那些语文基础太差的学生,倒愿意很坦白地告诉他们回到中学去从头做起。
然而最使我钦佩的,就是你对于任何事物,都识得大体,不斤斤计较枝节问题。这儿可以看出你的器宇的恢宏,眼光的远大。
专此布复,顺请
著安!
子云(一九六三年二月十九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