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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津和剑桥,各有千秋。就汉学而论,牛津出了一个理雅各(james legge),把中国的《四书》《五经》译成英文。剑桥出了一个翟理斯(h. a. giles),写了几种很有分量的中国文学史和传记。在史学方面,牛津出了一个汤因比(a. toynbee),花了三十年工夫,完成一部《历史的研究》。剑桥出了一个李约瑟(j. needham),他计划中陆续写作出版的《中国科学技术史》,将达十一厚册。
燕京大学很荣幸,同时有两位校友分任牛津和剑桥的教席,时间都达十几年之久。吴世昌兄的《红楼梦探源》和你的《四川考古学》,已经风行一时,受各国士林尊重。
日前阅读东南亚华侨问题专家巴素博士(dr. v. purcell)近著《中国》,里边盛称大著《中国考古学》(archaeological china)。正想念间,忽接到你寄来该书第三册《周代的中国》(chou china)。这几天来,夜以继日地一口气读完,得益很多,现在略述感想如下。
法国的两位历史学家郎古莱和赛诺巴合著的《历史方法论》,开宗明义就坦白地指出:“没有档案,没有历史。”但是,一谈到档案,古代既嫌太少,现代又患太多。因此,关于中国古代历史的著作,多数失之简略,偶尔有一些大部头的著作,主要的是考订材料的真伪,学派的源流,其中辩论的部分多过叙述,叙述的部分多过分析。此外,旧式的学者,多数只会写笔记,不懂得归纳和演绎,把所有材料,组织成有系统的著作。结果,读者仅能得到零零碎碎的印象,很难洞悉全貌。
自考古学发达后,大家才开始注意古代的文物,尤其是过去四十年间,河南、湖南、四川等省的发掘工作,次第实施,每次新发掘所得的材料,使我们对古代文明有进一步的认识,同时,使古代的历史拉得更长。
现代通讯社所争取的是最近的一天、一分、一秒的新材料,可是古代历史所争取的是几百年、几千年前的材料,而史前史有关的地质学、古代生物学,动辄以几十万年、几百万年做单位。研究学问之难,这儿可见一斑。
大著,《中国考古学》第一、二册,即,《史前中国史》和,《商代中国史》,还没有拜读过。就第三册《周代中国史》而论,你既能够充分运用中国的古籍,又能够自由利用已发掘的材料。更重要的是,欧、美、日本学者关于这一类问题的著作,你也博采旁搜,一览无遗,经过融会贯通之后,写成一本有系统、有见地的巨著,使人开卷之后,不忍释手,非从头到尾看完不可。
由西周、东周,到战国的889年间,是中国历史上的黄金时代。那时百花齐放、百家争鸣,虽然在理论的斗争上,每人都以正统自居,把别人当做旁门左道,但是,我们很高兴的是,那些思想家究竟与凡人不同,他们的言论,多数是持之有故、言之成理,因而成为各自的系统。
你说,“太史公是中国第一个考古学家”,这句话是先得我心。太史公实在是了不起的大人物,他不但是个最出色的文豪兼史家,而且每篇文章都有他的独到的见解。他所网罗的“放失轶闻”,除了口头的报告和断简残篇外,还根据了许多古物、碑铭、彝器。经过这一番细磨的工夫,他的言论才信而有征,绝不会向壁虚构,而史家最可贵的,就是有这一大堆信而有征的档案和实物,作他著述的基础。
大著一共十六章,你花了一章讨论建筑上的遗物,六章讨论各地的古墓所发掘出来的遗物,两章讨论玉器和瓷器,三章讨论金属工业,尤其是青铜器、武器、工具、装饰品、钱币、车马的配备,一章讨论漆器,足见你这书是名副其实地从考古学的立场来立论,并非凭空臆造。老实说,像这些丰富的资料,单纯靠一间博物院还不够,单纯靠个人的努力也不够,最重要的是,你有机会运用中、英、美、日、丹等国的博物院,同时,又取得各国专家的合作。
我的故乡在闽东福安县,自小与漆器为伍,所以第十四章谈到漆器的时候,仿佛使我重温童年的美梦。但是,我怎样也想不到,漆器技术的发展,远在周代已经达到高峰,假如我没有机会读到你那样内行的描写。
最后两章谈到文字和周代的文化。这两章,一般受过中国高等文化的熏陶的学者,大概能够道出它们的梗概,虽然在提纲挈领的工作上,很少人会达到你那样的水准。
平心而论,我对学问的兴趣相当广泛,不过有两种书我不大喜欢,这就是法律和考证的文章。前者失之呆板,后者失之武断,无论呆板或武断,都会减少读者的兴趣。
大著文从字顺,明白如话,使我阅读的时候,好像读中文书一样的便利。这儿证明你的英文已经达到可以朗诵微吟(readable english)的地步,现在特地向你道贺。
回忆二十多年前,你刚从哈佛学成归来的时候,我们在香港会过面。我开头问你留学几年有什么心得。你不假思索地答道,“学会翻阅几种字典。”这虽然是你过分谦逊的说法,但从这句话我可以看出你治学的态度的认真,连一字之差,也要打破沙锅问到底。二十多年后的今天,大著源源出版,这正是实至名归。我末学肤受,当以你的伟大的成就做榜样,而努力向前。
此请
著安!
子云(1964年2月22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