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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前,大著《红楼梦探源》由牛津大学出版后,蒙你惠赠一册,不胜感激!接着,我请你将大著的内容作个提要,蒙你一口答应,在最短的期内,把提要一气呵成,交由南洋商报新年特刊发表。自这篇文章问世后各地的报纸杂志,竞相转载,或刊全文,或看全录,而那些仅通中文的读者,真是如获至宝。大家公认大著对于“红学”是个大贡献。

大著体大思精,从头到尾,没有一句废话,这证明你虽然没有“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”,但你的确下过苦工夫。

我常觉得,五四运动时代的文人,因为特殊环境的关系,成名太过容易。有些人仅写了一两篇小说,几首新诗,就凭空得到小说家或新诗人的大名。至于那些从事考证的人,虽然懂得“大胆的假设”,但很少知道“细心的求证”,结果,落得武断的罪名。

你原籍海宁。自海宁出了一个王静庵后,它的大名已经为世人注意。王静庵年轻时从事辞章,长大后从事考证。他实事求是,不放言高论,但他的著述所给后人的影响,恐怕会比五四运动时代的许多健将深厚得多。你现在步王静庵的后尘,年来你先后出版《红楼梦探源》、《罗音室诗词抄》,不慌不忙,稳扎稳打,这倒是清代朴学大师所遵循的途径。

除了《我怎样写〈红楼梦探源〉》外,去年我曾在某刊物上拜读大著《曹雪芹与〈红楼梦〉的创作》。最近我从书店里,买到《散论红楼梦》,由你领衔,内容共收论文十七篇,作者十五人,其中你和觉垠各得两篇。

“一部《红楼梦》,正是凭他独有的极不平凡的人生经验,从他祖父的藏书中所获得的渊博的知识和文艺修养,用他卓越的艺术天才所写出来的封建时代的‘世人真面目’。”你这句按语,可以把曹雪芹的真价值,很扼要地指点出来。

今年已经90高龄的英国著名小说家毛姆,他所著的《十部小说及其作者》,并没有把曹雪芹包括在内。这一面可以说是他的无知,一面也可以说是他的偏见。老实说,假如他要选择世界著名的十大小说家,曹雪芹固然有他的份儿;假如他仅选择一名,曹雪芹也应该在考虑之列。可惜毛姆不通中文,同时,他对于东方的文学多少有些隔膜,不然,我相信他下笔之前,绝对不会这么粗心,把曹雪芹漏掉。

目前《红楼梦》已经有好几种译本,其中大多数都是节译的,语焉不详,很难表现盖世天才的造诣,至于作者的文字的技巧,更不容易用外国文来表达了。

你过去曾花了三年工夫去撰述《红楼梦探源》,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再花几年工夫,把《红楼梦》译为英文。假如你肯担任这分艰巨的工程,相信当代没有几个人具备你那么好的条件。九泉有知,曹雪芹将引你为知己。

年来关于《红楼梦》研究的新书,我曾陆续看了一些。就这部《散论红楼梦》而论,除了大著两篇外,还有几篇写得真不错。

刘大杰以《中国文学发展史》出名,他这篇《晴雯的性格》,写得十分细腻。他说:“晴雯的全部生活是一首诗,是一首充满着青春生命力量富有反抗精神的抒情诗。晴雯的形象,是曹雪芹心灵中的宠儿,是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高度结合的艺术品。”在她的口舌间,时常吐露出刀剑般的讽刺,把她周围的黑暗丑恶和那些鬼鬼祟祟的勾当,毫不容情地揭露出来。

刘大杰又说:“晴雯死了以后,变为芙蓉花神,这是曹雪芹运用浪漫主义的手法,在读者无限悲痛的心里,留下一点安慰;在现实主义的真实画面上,点上一线光芒。这种手法是中国民间文学的特色,在《孔雀东南飞》里,在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里,我们都可以体会得到。”

王永的《论〈红楼梦〉的语言艺术》,是一篇十分精彩的力作。他说曹雪芹“充分掌握了中国语言的精练性,他能够运用最简短的语言概括复杂的生活现象;特别表现在作者对于长久形成的书面语言和成语典故的运用方面。作者把那些浅显易懂的书面语言和当时人们的口头语言结合起来,巧妙而准确地描绘了各种事物的形象。”关于这问题,我曾下过一番心机。我所得的结论,和王永大同小异,所以我看了这篇论文,倍觉亲切。

觉垠的两篇:《曹雪芹的文学思想》和《谈〈红楼梦〉中的细节描写》,最能启发一般青年读者,尤其是后一篇,作者引用赵姨娘“谈凤(凤姐)色变”的一段,作者说:“一提到这位琏二奶奶便胆战心寒,几乎连哼一声也不敢。这样极其简练的细节描写,岂不是已经把凤姐的凶狠蛮横的专权者的性格活生生地画出来了吗?”

此外,许长的《〈红楼梦〉的写景和塑造人物》,也值得细读。这些论文,都反复说明曹雪芹之所以成为伟大作家的原因,在于塑造人物的个性,运用语文的技巧,使他们不至流于“千篇一律,千人一面”罢了。

今天是旧历元宵佳节,邻近各街坊的鞭炮声,震耳欲聋。我回想童年在故乡连氏先祠祭祖的时候,门前那两棵高达三丈的火树银花,以及第二天带回家去的一堆大馒头,宛若隔世。近来有什么新著?得暇乞惠赐一二,以开眼界。

此请

著安!

子云(1964年2月27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