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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后不通音问,但我时常在香港的报纸、杂志上读到你的作品。年来你虽然倾全力搜集香港的掌故,但你最近出版的《文艺随笔》,倒使我爱读得不忍释手。

真正爱好写作的人,没有一个不喜欢读书的。虽然作家的生命在于丰富的生活经验,但书本的知识,不但使作家能够间接地接受前人或时人的经验,而且能够吸收他们的精华,化为自己的血液。

孔子之所以博学多能,因为他懂得随时学,随处问,同时,他还努力搜集民歌、民谣,整理编订为一部完整的《诗经》。司马迁之所以成为一代的文豪兼史家,因为他除了博览现成的名著外,还尽量网罗放失轶闻。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一个人肯孜孜不倦地耕耘,他的收获当然是天公地道。

英国的名作家林·罗柏(robert lynn),曾写了一本琅琅可诵的名著《书和作家》。里边充满着心得语。事实上,心得语十分有限,有时聚精会神地研读一本书,等到读完之后,至多仅找到几个警句,有时基至毫无所得,这事情并非罕见。

你这部《文艺随笔》,虽然不是卷帙繁多、条理井然的文学史,也不是应有尽有的世界文学名著摘要,但是,你所介绍的,大多数是名著和名作家。例如《伊索寓言》、《天方夜谭》、《人间喜剧》、《金银岛》、《红字》,莫泊桑的短篇小说、安徒生的童话、彭斯的诗篇、爱伦坡的诗和小说、拉封丹的寓言、小仲马的《茶花女》、笛福的《鲁滨逊漂流记》。甚至《查泰莱夫人之情人》,这些都是百读不厌的名著——古典的和近代的。

我常觉得,任何语文的名著,都是经过千锤百炼,其中艰苦,只有作者本人最明白,外人至多懂得梗概,不能知道详情。

就我这个外行的观察,任何文学名著至少须具备下述三大条件:

第一,文字简练。古人早就说过,“言之无文,行而不远。”文字多么巧妙,总不如口语那么方便。因为一个人说话的时候,他不但可以控制声音的抑扬顿挫,而且可以运用脸部的表情,手部的动作,来加强他的表情达意的效果。你瞧,同样一部小说,看的时候是一个样子,听了说书人的口述的时候,又是一个样子。同样一首诗歌,看的时候是一个样子,听了朗诵者的一唱三叹后,又是一个样子。他如演讲家、剧员、电影明星,他们能够把一篇演讲和剧本活灵活现地表演出来,这更可加强文字的效果。

其实,文字的技巧,不外简练二字。古典文学最优秀的莫如诗篇。诗篇四言、五言、七言,多么利落干净。较长的句子,如李白的“君不见、黄河之水天上来”,李后主“恰似、一江春水向东流”中间都可以加“读点”,使读者觉得顺口。

我有一位教中文的朋友,非常称赞《三字经》,他认为这是儿童最好的读物。初读时,也许因为没有好老师替他们解释,觉得相当困难,到了成人,知识大开之后,他可以得到极大的方便。例如“梁,唐,晋,及汉,周,称五代,皆有由。”寥寥四句十二字,把五代的次序写得有条有理,多么本领。

第二,故事隽永。无论小孩或成人,谁也爱听故事。故事最重要的在情节,有起笔,有伏笔,有高潮,有结局。读者看后,有个完整的印象,因而没齿不忘。

例如《鲁滨逊漂流记》,写的是冒险的故事。这故事显然是向壁虚构,但也写得近情近理,使人开卷之后,非知道它的结局,绝不肯释卷。西洋小说每章的结尾,虽然不用“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”的字句,但他照样吸引读者的兴趣,控制读者的情绪。此中关键,全在于故事津津有味。相反的,假如故事平淡无奇,索然无味,虽文字出神入化,也不能发生断然的作用。

第三,教育意味。文学不是宗教,用不着胪列教条,使人看了很腻烦。但是,真正的好文学,无形中也会给人以良好的教训。《伊索寓言》像中国古代的几种著名的寓言一样,都隐藏着深刻的教训。就一般古典的诗歌和小说而论,其中许多警句,早已家喻户晓,变做成语了。

我曾翻阅几种英文的成语辞典或格言辞典,发现被引用最多的,除了《圣经》和《莎士比亚全集》外,当推那些古典文学。那些警句,正是金科玉律、字字珠玑。不然,它们绝对不会流传得那么久远,同时,也不会使人把他们当做口头禅,甚至连作者是谁,也不暇去追究。

大著名为《随笔》,其实一点不随便,一点也不含糊。书中有许多独到的心得语,颇堪回味。

当我看完本书后,恨不得时光倒退二三十年,让我把已经读过的古典名著,重读两三遍,同时,把那些还没有过目的书,漏夜读完。这儿可见你的著作是很有分量,不是普通随笔一类的书所能比拟。

假如你要我吹毛求疵,那么我引用《孟子》的原文时,发现多了一个字。“明足以察秋毫,而目不见舆薪。”这儿“目”字,显然是一时的笔误,或校对的疏忽,没有改正出来。

专此敬请

著安!

子云(1964年3月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