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拙著文集陆续印行后,蒙各地师友一再为文指导,不胜感激!

在已经发表的书评中,各地师友多寄予热烈的期望,这在铜臭十分浓厚的南洋社会里,可以说是空谷足音,使人欢欣鼓舞。为着不至于使师友过分失望。今后我更应该努力充实知识,认真生活,好好地学写文章。

一般说来,普通书评限于篇幅,不能畅所欲言。大著洋洋大观,除了尽量鼓励外,还和我讨论许多问题。本来见仁见智,人人不必尽同,不过这种学术上的探讨,是益智的良药。评者可以尽量提出不同的见解,被评者可以得到切磋琢磨的机会,这正合古人“以文会友,以友辅仁”的本意。

大著有两句话:“莎士比亚和研究莎翁的专家,在中国人的眼里是轻重倒置的。”当我看到这地方,不禁拍案叫绝,说你是先得我心。

本来文学家像革命家,宗教家一样,干的是顶天立地的大事业。这种事业是创造的,不是因袭的;是永生的,不是死亡的。为着创作这种伟业,文学家须打破传统,扫除一切障碍;为着创作新生命,文学家须深入民间,体验各种生活,然后以生花的妙笔,发为可歌、可泣、亦庄、亦谐的文章。

中国像外国一样,真正的文学家,大多数是潦倒一生的。他们有的以身殉道,有的到处遭人排斥暗算。在物质上,他们是痛苦的;在精神上,他们都是得道者多助,到处有他们的知音,包括师友和信徒。

作为中国小说的大宗师的曹雪芹,他的生活是够辛苦的。我们且看他的好朋友敦诚和敦敏对他怎样描写。

满径蓬蒿老不华,举家食粥酒常赊。

(敦诚)

卖画钱来付酒家,秦淮残梦忆繁华。

(敦敏)

当曹雪芹写《红楼梦》的时候,他住的就是北京西郊海淀。三十多年前我在燕京求学的时候,海淀的老人家看见我和几位朋友喝莲花白或白干,往往会含笑地说了一声:“据传说,雪芹当年也爱喝这种酒。”可惜他穷到连四两酒也买不起,只好向店小二赊数;至于店小二是否愿意给他挂账,或者当场给他颜色看,那又非我们所能想象得到的了。

在古代,文人如要逃避穷的运命,唯一的出路是做官,因为在产业落后的国家里,做官不但可以解决个人的饭碗问题,同时,也可以使一般亲戚朋友解决饭碗问题。万一官运不大亨通,他须退而求其次,给达官显宦、富商巨贾做清客。清客无权无势,要显赫也显赫不起来,他可以告慰的,就是个人的饭碗问题可以解决,虽然他的亲戚朋友的饭碗还是个问题。

话又说回来,官做得成功,文章就完了;同样的,清客做得满意,文章也完了。在整个英语世界中,一辈子做大官,同时,又陆续有惊人的成绩出现,从前有马皋莱勋爵和底斯拉利,现在有丘吉尔和尼赫鲁。在中国,仅有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曾国藩等少数人物。其余的文士,哪怕他们才高学博,一入仕途,便和翰墨绝缘。

“文章憎命达,魑魅喜人过。”杜甫这两句诗是有感而发的。

由于文学家富有反抗性,不肯作唯唯诺诺的没有骨气的人,所以他们往往不见重于权贵。须知权贵炙手可热,当一个人和权贵处在对立的地位的时候,他的前途不问可知。但是,为着尊重自己的人格,他绝对不能作违心之论。因此,他只能过着倒霉的生活。

至于研究文学的人,那又当别论。在一般人的心目中,研究文学的人往往受社会的重视,在大学里可以当教授,在研究院或国家科学院里可以当院士,因为他们干的是扶持风雅的工作,不致危害于社会。

第一流的宗教家被钉死于十字架,可是代天行道的传教士,个个养尊处优。第一流的革命家被禁于监狱或者被判作刀下鬼,可是革命成功后,许多和革命毫无关系的官僚却脑满肠肥。第一流的文学家时常有绝粮的危险,可是研究文学的人却高踞文学教授或院士的宝座,被世人尊重。

日前看见一个刚处于临摹的阶段的“书法家”,抄了杜甫的一首诗,标价马币三千元,我看了之后,不禁为杜甫叫屈。假如杜甫当时一首名诗脱稿,能够换回五斗米和三斤牛肉,他也不致饿死了。

今年是英国有史以来的最伟大的诗人莎士比亚诞生四百周年纪念。英国不用说,全世界各地的莎士比亚学会,届时当举行盛大的纪念。除了以表演莎翁名剧的几位大明星外,各大学的莎士比亚专家,甚至仅能背熟几篇重要的台词的人物,将被人另眼相看。九泉有知,莎翁应悔当年呕尽心血去写剧本,作诗歌,而没有做荷马、但丁、乔叟的专家。

简单说一句,莎士比亚仅有一个,研究莎翁的专家却无穷无尽,任何时代,任何地域,都能够产生研究莎翁的专家,虽然程度的深浅,贡献的大小,各自不同。

我并不菲薄研究莎翁的专家,但我觉得,社会和国家更需要培养和爱护莎士比亚。假如文坛上没有出类拔萃的创作,那么各大学的文学讲座的主讲者将要喝西北风了。

此请

著安!

子云(1964年4月5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