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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五日的信发表后,蒙你大加赞赏,感甚!感甚!

写文章、绞脑汁,是一件苦差,可是作品出世后,能够得到二三知己的嘉许,或者使一般读者得到一点鼓励,那么作者便得到最大的报酬。此外,作者不应该有更大的要求。

昨晚蒙友人c先生赐宴,并蒙他介绍几位诗人和作家。席间,有一位诗人向我提出一个问题,为什么作家不如学者那么被社会重视。当时我不假思索地做这样的答复。现在趁记忆还新的时候,把我的话写出来,聊当面谈。

第一,作家太多。从广义看来,凡是能够拿笔写诗做文的人,都算是作家,这好像凡是进学校的人,不论男女老幼,都算是学生一样。只因人数太多,所以在未经时间的淘汰之前,一般人对于作家根本不发生兴趣。因此,社会往往会残忍到这地步,让作家自生自灭,极少会伸出同情之手,帮作家的忙。

第二,出版太滥。从前上海书店林立。除了商务、中华、世界、开明几间大书店出书比较慎重外,一般小书店多得数不清。一般说来,大家出书都很容易。书出了几本,当然名正言顺地叫做作家。因为作家瑜瑕参半,其中极少数学力雄厚、笔锋犀利的作家不必说,那些大多数的作家,往往因为事实错误,思想陈旧,笔下贫乏,成为社会的笑柄。这是社会人士瞧不起作家的另一原因。

作家最严正、最公平的审判官,就是时间。经过时间的逐渐淘汰后,泥和沙分开了,清和浊也分开了。到了水净沙明的境界,谁都能够一下子认得出各种作品分量的轻重、地位的高低。

唐朝以诗取士,差不多每个文人都会做诗。现在留传下来的《全唐诗》,已经有四万八千多首,那些初学的未成熟的散失的诗,至少比《全唐诗》多了十倍、百倍。因为诗人那么多,所以未经时间作最后的判断之前,第一流的诗人和第九流的诗人,甚至不入流的诗人,也没有多大的分别。

所谓时间的判断,主要的是指很有资格的公平的批评家。一经批评家品题,声价马上增加十倍。例如李白,现在我们公认他是诗仙,可是这位诗仙也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。比他年轻12岁的杜甫说他“白也诗无敌,飘然思不群”。韩愈说他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”。杜诗韩文是一千多年来任何文人所崇拜的大师。因此,杜甫和韩愈所给李白的最高的评价,无疑地会奠定李白在中国文学史上最崇高的地位。

在印刷术还没有发达的时代,刻书是很困难的。一般诗人写完一首诗,填好一阕词,多数把它贴在书房的墙壁上,让一般朋友观摩。到了稿件积了相当多的时候,才写成本子,自己还很谦恭地题为“未定稿”。当时中国的文人,没有俄国大文豪托尔斯泰那么幸运,能够找个知书识字的太太,替他们手抄副本,他们所保留下来的就是唯一的“海内孤本”。有时这个手抄本给朋友借去传观,辗转借阅,很可能在没有面世之前,就全部失掉了,而这位文人的毕生心血所寄托的东西也永远埋没了。

当一个半生潦倒的作家被学者光顾的时候,作家的地位无形中提高。学者本身是否有钱,这是小事情,至少我敢肯定说,他们是有闲。他们花了很多时间,去研究作家的生卒日期和出生地。例如李白,他一生到处流浪,四海为家,很容易使人发生误会,把他的祖籍和他个人的生长寄寓分辨不清。因此,有人说他是金陵人,有人说他是山东人,有人说他是陇西人,有人说他是四川人,更有人说他是西域人。至于杜甫,他的坟墓至少也有四五个地方,每个地方的人都奉他为同乡的先贤。

出生地、生卒日期,已经把学者们搅得头昏眼花,更麻烦的就是版本问题。在印刷术和图书馆都不大发达的时代,手抄本多数以讹传讹。因此,要找个正确无讹的版本,实在难若登天。此外,一般文人生前所出版的著作,仅占了一部分,还有大部分遗著,没有机会和世人见面。在这当儿,少数学者如能得到藏书家和图书馆的协助,得见“海内孤本”,那么他们在学术的研究上,不消说有新的贡献,同时,他们的社会地位也无形中提高。

在时间上,常人多贵古而贱今:在空间上,庸夫又舍近而求远。一代文豪罗曼·罗兰,他的书斋悬挂了八帧近代和当代名人的片照,其中德国人三帧,俄国人三帧,印度人二帧,但是,人文荟萃的法国同胞,连一帧照片也没有。这事情我实在不能了解。

须知古代是过去的现代,世界是所有国家的总和。假如没有现代,那里来的古代?假如没有本国,那里来的世界。因此,无论做什么事情,应该先从此时此地着手,尤其是崇尚写实主义的文人。

你的交游很广,所认识的文人很多,加以你的为人一团和气,笑口常开,绝对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,这是你的一笔大资本。过去几年间,你主编一套《南方文丛》、几套《新马文艺丛书》,给当地作家增光不少。事实上,编印单行本或大型的杂志,是鼓励作家最好的办法,同时,也给未来的学者节省了不少时间和精力。望你再接再厉,鼓足干劲,我一定给你摇旗呐喊

此请

著安!

子云(1964年4月12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