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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前接到手书并大著《听雨楼丛谈》,谢谢!大著从印刷到装潢,从内容到形式,够得上一个“雅”字,这是我所得的总印象。
多年来,你以“掌故学”驰誉大江南北和南洋,这倒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。诚如我们的前辈瞿兑之教授所说:“随笔所涉及的资料大都是人物故事、风俗制度之类,这些在正式的史书上往往不易看见,而在读史的时候又必须用作补充,于是从随笔中发掘资料,再将资料联系组织起来,然后又用随笔的形式献给读者,这就成为掌故学。”
普通人以为写随笔是轻而易举的事情。他们认为随笔是随便谈谈的意思,有话则长,无话则短,范围至大无外,至小无内,想到说出,这岂不是很容易?
事实上刚好相反。真正治“掌故学”的人,好像严正的史学家一样,他的工作是有一定的范围。就你而论,你所写的掌故虽多,但是,论时间,大多数不出过去百年;论地点,主要的是中国;论对象,政治、经济、军事法律等问题,尽量避而不谈,或者让给那些专治正史的学者去谈。经过一度细心地分疆划界后,你的笔锋所及,好像盘里的大珠和小珠一样,溜来溜去,总不会冲出范围外。换句话说,只因你早已划定范围,所以你所提出的问题,胸中自有成竹,这和普通人所想象的随笔完全不同。
这部大著比以前所出的几种著作更见精彩。全书二十三篇,分为五组:第一组谈画,第二组谈碑帖、书局、石砚、第三组谈古迹,第四组谈酒楼、书店及其他,第五组谈诗人和小说家。这五组文字长短不拘,但从此可以证明你的随笔或“掌故学”所涉及的人物故事、风俗制度,不出上述的范围。
你自幼生长于富贵之家。家里庋藏金石书画的丰富,早已引起研究艺术的兴趣。到了长大后,你曾漫游各省及英伦,足迹到处,仍以欣赏艺术,结交艺人为无上的快乐。须知兴趣的所在,就是精神所寄托的地方。因此,多年来你所写的随笔和笔记,主要的脱离不了艺术和文学。
自你划定研究的范围后,你的搜集资料的辛勤,真使我佩服万分。一部《清史稿》,你不知道翻阅过多少遍,尤其是清朝末年的文武官员的事迹,你正是以如数家珍的姿态,随时可以自由运用。具备正史的知识做根底,你无论谈什么问题,总可以找出来龙去脉,至少不会离题太远。
接着,你恣情阅览近代中国名人的年谱、日记、笔记、随笔、诗话。这些东西都是最原始的资料。虽然有时披沙获金,看了好几天,毫无所获;但是,偶尔时来运到,所见的材料,完全是字字珠玑,恨不得同时聘请几个书记代为抄写,这才满足求知的欲望。
除了正史及年谱、日记、笔记、随笔、诗话之外,报纸是你的资料的源泉。你在四十年前,不但早已养成每天细心看报、剪报的习惯,而且也养成写日记的习惯。一般说来,看报谁都乐此不疲,剪报已经成为问题,写日记很少人会持续到三十年以上。在我所认识的师友中,仅有顾颉刚先生、魏雅聆医生。因此,我敢说,你的继续不断地剪报和写日记,是使你写作时长享“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”的乐趣。
回头再论你这部大著《听雨楼丛谈》。我觉得本书佳作甚多,其中最突出的是:《赵子昂夫妇画像》、《欧阳询〈缘果道场舍利塔记〉》、《庆麟的半亩园》、《广和居诗话》、《小说家毕倚虹》。其中有的是自幼临摹的碑帖,有的是时常光顾的酒家,有的是“识名四十年”的文人,因为知之深,言之切,下笔前既有充分的认识,下笔时自然会流露真挚的情感,所以阅读起来,备觉动人。
最后,大著的文字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。下笔时十分谨慎,同时,又相当敦厚,饶有古风。例如《小说中的诗人李士棻》里,你曾替李士棻辩护说:
芋仙是一个天真的诗人,疏狂则有之,说他无赖,未免有点过分了。吴沃尧与李士棻也许不相识,吴氏到上海谋生后一二年,芋仙已死,当然和他没有什么仇怨,而在小说中把他写成这样下流,无非是作者拿他来代表当时上海的名士典型,予以谴责一番罢了。
我常觉得,文字的奥妙,全在恰到好处,颂扬而不至肉麻,谴责而不至谩骂,这需要长期的训练,切实的功夫。你从事著述和写作多年,平生手不释卷,笔不停挥,现在水到渠成,自然有操纵自如的乐趣。
瞿兑之前辈说你的轻快的笔调是:“妙绪环生而并不是胡扯,谈言微中而并不涉轻薄。”这两句话我完全赞成。
随着时光的消逝,大家已经逼近老年。但是,你不但宝刀未老,而且越用越精,越砍越利,这恐怕得力于庄子的“养生主”的方法罢。不过庄子的“以无厚入有间”的方法,说来很容易,实行起来却非常困难。这儿全看个人的修养问题。
离开香港二十二年,我的梦魂仍萦回于太平山上、浅水湾头。目前交通虽极便利,但路费如何筹划,颇使人伤脑筋。
此请
著安!
子云(1964年4月26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