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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日未见,不胜悬念!据说,你目前在义安学院担任要职。这间学院的历史虽短,但它的前途却很远大,尤其是武吉知马路七英里处的蓝图,有水有山,各学院的建筑物林立,的确是最高学府的胜地。
昨天五一劳动节,报馆放假一天,无事一身轻,得一口气读完大著《欧非胜览》。你所记载的名山胜水,大部分是我的旧游之地,现在重温一遍,备觉亲切。
我曾说过,旅行是个快事,写游记是个苦差。对于所描写的事物,不熟不能写,太熟不想写,难就难在恰到好处。
为着写游记,一个作家事前应有充分的准备,事后须细心整理各种资料。至于游览的时候,更需要目观四面,耳听八方,把亲见、亲闻,以及各种感想写下来,不然,稍纵即逝,以后要从记忆中慢慢去追溯,恐怕印象已经相当模糊。因此,我常觉得,一个旅客在一个月内所遭遇的事情,所得到的经验,至少等于普通过着止水无波的生活的人整年的经历。
三十年来你研究南洋的史地,锲而不舍,实至名归,尤其是自大著《南洋史》出版后,你在这方面的建树,至少可以说是超越前贤。本来南洋这块肥沃的土地是通过西欧各国的组织的能力,华人的血汗和眼泪的累积的力量,双管齐下,才有今天的辉煌的成就。论功行赏,西欧几个国家算一个单位,华人也算一个单位。不过华人一路来抱着“功成而不居”的态度,不管他们对于当地的事业有多大的贡献,但是,他们总觉得,干完就算了,何必多留一点痕迹。因此,关于华人在南洋的丰功伟绩,史传的记载,实在寥寥可数。以《新加坡风土记》一书成名的李钟钰领事,他那本书不过8000字,寒伧之态,可以想见。
你专门研究南洋史地,这并不妨碍你对于欧洲和非洲的认识。原因是,你一向喜欢搜集邮票。邮票这个东西,小中见大,它会引诱集邮的人增进史地的知识。当一个新邮票被发现的时候,好事的人绝对不会看完拉倒。他一定要穷源究流,追问到底。所谓学问,就是学其所不知,问其所不明;多学多问,迟早总会得到左右逢源的乐趣。
大著的照片多达一百零六帧,用照片补充文字的不逮,这是最省时省事的办法。这些照片,有的因为时间关系,是买现成的;有的是你自己拍的。除了照片外,你还用地图、世系表来说明,处处都替读者设想,这证明你想得很周到。就照片而论,我极欣赏你从前所摄的印度达吉岭的彩色片。前年蒙你惠赠一帧,到如今,还放在我的书房,朝夕把玩。至于书本所选的照片,当然以荷兰阿姆斯特丹运河上的石桥环洞为最精彩。
一个学人不能没有偏好,一有偏好,就难免有所偏重。你的兴趣在于历史和考古学,所以你到每处参观的时候,马上注意历史和考古学的资料。你所注意的既然是历史和考古学的资料,所以写游记的时候,当然会偏重于古迹的历史,尤其是事件所发生的年度,宫殿的大小的尺度。这些东西本来是研究历史和考古学的人起码的条件,不过一般读者也许会太急性,他们要赶快知道故事的发展,所以你所努力搜集的数字,他们很可能会忽略了。
作为一个忠实的读者,我觉得《诗情画意的拿坡里》和《骑驼涉流沙》两章写得最成功。例如:
沙漠中的景象,别有风味。但我们是游客,在晴朗春风的日子,在沙漠边缘优游,心上当然觉得很轻松。如果我们是往日的商队,跨着骆驼在茫茫无际的沙漠中跋涉赶路时,命运完全交给了不可测的风云,万一旋风急起,沙山翻腾,便无从走避。因此,在沙漠中来往的人们,到现在为止,还只好付之天命,向上苍跪祷。我们看到起伏的沙丘上,经风吹过后的沙波,一层层和海水差不多,所不同的它是静止而已,古人称沙漠为“瀚海”大概也由此得到灵感。
这一段文字非常紧凑,它诉于情感,而又不违背事实;它运用“瀚海阑干百丈冰”的典故,但又一点不枯燥。我时常劝导青年熟读范仲淹的《岳阳楼记》,因为那种文字既十分洗练,又能鼓励读者驰骋想象力,而丰富的想象力可以说是文学的生命。
由欧洲回来已经十五年了。由印度回来也要八年了。静极思动,我真想出国漫游。不过目前俗务缠身,同时,负担又极繁重,起码须等三四年后,才走得开。届时,当锻炼脚力,磨砺笔锋,作漫游各国的计划。一面游历,一面学写游记。自己能够花些时间、精力、心血写成游记,让一般朋友得享“卧游”的乐趣,这工作是值得一试的。
写到这儿,酒店的天空中传来《当我们年轻的时候》那悠扬的音调,幽雅的韵律,美妙的词句,恨不得闻歌起舞。的确,旅行是一宗乐事。虽然写游记的人比较普通旅客要费加倍精神,但是,文成之后,不但自己多一种切实的资料,帮忙回忆,而且使朋友也能够增加见识。一举两得,所以我一直鼓励大家写游记,尤其是有内容、有文采的游记。
此请
著安!
子云(1964年5月2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