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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五月一日信,知道今年六月底你要参加伦敦音乐会的演奏。这是个好机会,让你锻炼技巧,培养风度,加强自信心。因此,在表演前,你须有充分的准备,把要弹的歌曲弹得烂熟,好像那些琴谱出自你的手笔一样。当演奏的时候,你须镇定自然,恰如古人所说“泰山崩于前而不变”。到了演奏过后,你须请教良师益友,请他们给你最严格的批评。多一次表演,就多一种经验,所谓成功,这不过是长期经验的结晶罢了。
古人曾说“幼学壮行”,又说“学以致用”。起初我不大明白这道理,经过四十年体验和观察后,觉得这话很有道理。本来学习是手段,表现才是目的。单纯学习而不能表现,这好像单纯会生长繁枝茂叶而不能开花结子的果树一样,多少会失掉它的效用。
事实上,学习和表演是没有冲突的地方。学习到了相当阶段,必须鼓起勇气,公开表演,看看观众和听众到底有什么反应。
任何善意的批评,须虚心接受。因为善意的批评等于一面镜子,妍媸美丑,一下子反映得一清二楚。经过人家一度批评后,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。那位批评家就是义务的老师,因为他能够督促我们往前迈进。
现在有个问题,学习到什么程度后,才可以公开表演?时间应该怎样决定?在旧时代的中国,普通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孩子,跟大匠学习了三年,便可“出艺”。出艺之后再见习两三年,便可独当一面。在旧时代的英国,“学徒制度”普通是七年出艺。
自新式的学校制度实施后,学习专门技能的时间,从三年、四年到六年、七年不等。读法律的时间较短,普通三年可以毕业,但是一个法律系毕业生,必须参加律师会的大宴会十二次,才有资格申请为律师会的会员。我想这办法是对的,因为年轻小伙子,没有见过世面,他可以在专门行业的大宴会里,瞻仰那些已经成名的律师和法官的丰采,聆听他们的伟论,观察他们的举动,那种亲炙的乐趣,绝对不是书本上所能够找得到。
学习医科的时间照英国的制度,医科六年毕业,见习一年。照美国的制度,医科七年毕业,见习一年。虽然二者毕业后都有资格行医,但前者仅得到学士学位,后者却得到博士学位。已经得到学位的医生,还可以深造,专治一科,时间一年至三年不等。英国的衔头叫做m.r.c.p.(皇家内科学院会员)。会员须经过考试,会员做了十五年以上而又卓著成绩,便由全体会员选举为院士(fellow)。
英国的四间著名的音乐院,都是三年毕业。毕业后可得a.r.c. m和l.r.a.m.的衔头,以后凭这衔头,可以教书,可以表演。但是,最稳健的办法,就是毕业后,再度深造三四年,把根柢打得更切实,以后进步和发展的机会,全看根柢的深浅而定,千万不可存半点侥幸的心理。
写到这儿,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昨天蒙贺师俊教授送来沈翁尹默的法书屏条一幅。沈翁的法书,我仰慕了37年,现在得偿宿愿,真是痛快!
记得1927年的秋天,我初到北京。偶尔在北京大学的红楼门前经过,那铁画银钩的“国立北京大学”六个大字映在我的眼帘,仿佛磁石一样,把我吸住,以后每次经北大门前,总要停骖,行个注目体。
本来沈翁的令兄士远教授是我的老师。他对我另眼相看,在大学一年级那年,因为特别用心,蒙他老先生给我以最高的分数。只因这一着,就判定我一辈子要卖文为生。假如当初他老先生给我以不及格的处分,我很可能会知难而退,提前改行。
多年来,我一直想请士远教授代我向他的令弟尹默教授求字,可是一年过一年,一直虚度了37年。现在士远教授已经作古,谁料缘分未断,我竟能从贺教授处得到尹默教授的墨宝呢?
现在我的斗室似的客厅可丰富了。客厅的四壁上悬挂沈翁尹默、于翁右任、叶翁恭绰当代三大家的法书。这三位老先生的年龄都在八十岁以上,可是他们的精神却十分饱满,每天仍以临池为人生最大的乐趣。
你知道,这三位老先生,在年轻时代,早已打好巩固的基础,到了三十左右,便卓然成家。此后,除了卧病外,多活一天有一天的新成绩;多做一天有一天的新收获。除了以书法驰誉艺坛外,他们壮年时代,曾参加过社会活动、实际政务、大学教育等工作,生活的内容那么充实,真是值得自豪。
一般说来,做体育的人,远不如音乐家、绘画家、书法家、文学家那么能持久。当一个运动家于40岁左右宣告退出体坛的时候,其他艺人和文人正是旭日初升,鸿运当头。此中关键是,体育不但需要技巧,而且需要充沛的体力,而体力是过了四十以后,一年不如一年。
我很高兴,你对于音乐有浓厚的兴趣,不过目前还是处于打底子的阶段,对于正确的方法和精细的技巧须特别加工。底子打得好,以后将乐此不疲,谁想用南面王来更换你的岗位,你一定会掉头不顾。
此问
学安!
子云(1964年5月9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