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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后忽已一星期,从电话里知道你的工作已经上了轨道,慰甚!
这个长假过得很愉快。每次和你谈话,我都增进了不少知识。的确,活到老,学到老;学到老,学不完。英国文豪林·罗柏(robert lynn)说:“我们忘记,苏格拉底之所以能够以智慧出名,并不是因为他无所不知,而是他一活到七十岁的时候,还觉得他自己是一无所知。”
我引用林·罗柏这句话,并不是用来掩饰自己的㝢陋,而是因为目前科学这么进步,书籍这么繁多,非多见多闻,势必成为落伍者。我很羡慕你们,整天无忧无虑在教室、实验室、图书馆里讨生活,而我却需要浪费大部分的时间去谋生,只剩下清晨、深夜以及周末来用功。绑着双手来应战,成绩之差,自在意料中。
照一般人的说法,医科第三年是全部学程中最重要的一年。事实上,第三和第二年的功课相似,它仅修三门功课:生理学、解剖学、生物化学。第二年第三学期,读完即告一段落,即普通所谓医预科。这完全是打底子的工作。因为生理学是教人以正常人的生理状态,只有彻底明了正常人的生理状态,那么将来研究反常人——即病人——的生理状态的时候,心里才有准绳来衡量。
一般“自命”聪明的学生,以为打底子工作的时候,需要较多的记忆力,因而忽视它,结果,多数都栽了大筋斗。事实上,任何基础的工作都需要极大的记忆力。这似乎太过单调而又无聊,不知道这一关如没有打通,基础不够结实,将来很难有登堂入室的希望。
在普通人的心目中,学音乐和唱京戏,这完全是寻开心的工作,用不着什么记忆力,不知道一个著名的音乐家或指挥家,需要把著名歌谱记得烂熟,连一个音符也不能错误。同样的,唱京戏的人,一个字的咬音,反复推敲几十遍,直到无懈可击之后,这才放手。
和苏东坡齐名的黄山谷,他在书法、诗、词的造诣上都很可观。他有个名言:“读书百遍,其道自见。”虽然有些书只须略读,或者仅参考几章、几节、几段,但是,有些打基础的书,须置在案头,预备随时温习。每温习一遍,便得深一层的了解,这道理很明显,可惜普通人缺乏耐性,要赶快,要抄近路,而赶快和抄近路是学习任何部门的学术最大的绊脚石。
当代书法家沈尹默教授说得好:
用笔贵自在,这就是便。但便的受用,却得经过一个不便的勤修苦练的过程,才能得到。这其间,就有手腕由不稳到稳的感觉,等到手腕稳了,下笔才有准,能稳而准,就有心手相应之乐。(见沈著《历代名家学书经验谈辑要释文》。)
由不便到便,由不稳到稳,由不准到准,中间总有相当的距离。这距离的长短,全看个人的天才和努力、环境和师承来决定。
日前和一位很有名的医生谈天。他说,普通高等毕业生,如认真训练半年,便可执行门诊的任务,这是说,懂得各种病的象征,同时,懂得分配几十种特效药的分量。但是,当危险和困难的病症发生的时候,这位半路出家的江湖医生,马上要当场缴械。这时候,只有那些受过长期训练的合格的医生,才能够执行任务,而名医的可贵,就在于能够应付危险和困难的病症,这套功夫非受过长期训练的合格的医生莫属。
其实,这种情形在各种行业都是如此。因为任何人都懂得粗枝大叶,只有专家才深知细微。换句话说,谁能够领略大体而又深知细微,他就是出色当行的人物。
现在告诉你一段消息。月前燕大旧同学卞万年医生伉俪路过新加坡。在一个茶会里,他告诉我说,战前美国的华人毫无社会地位,他们主要的是开餐馆和洗衣作。战后形势大变。除了杨振宁、李政道两位青年科学家得到诺贝尔奖金外,另外还有吴健雄女士,也是有数的物理学家。
你知道,杨振宁和李政道是在抗战时期的西南联大出身的。那时,交通梗阻,经济困难,任何仪器的设备,根本谈不到。但是,他们在那种环境中,仍能够孜孜不倦地打好学问的基础,尤其是数学一门,不是家学渊源,便是师承有自,所以他们一到设备充实的美国,就能够发挥大作用。这充分证明,做学问全靠自己立定脚跟,而环境的便利,还是次要的问题。
目前留美的中国的科学家,正是人才辈出。除了上述三位外,我们有第一流的建筑师,第一流的医生。至于美国的几间最负盛名的制药厂,虽然老板是美国人,但是厂长和制药科主任多数都是中国人。
今后的世界,是“斗智不斗力”的世界。自英美苏三国签订核子禁试的协定后,大规模的战争大概打不起来了。虽然小规模的传统式的战争或者游击战也许势所难免,但大体上,我们可确保和平。
在这当儿,每个国家的优秀青年,应该以专心治学为报国的上策。在良师益友的指导和熏陶下,只要一个人肯用功,前途正是如花似锦。“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?”问题只看自己的素养是否到家,值得人认识。
此问
学安!
子云(1964年5月24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