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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前蒙光顾寒斋,并蒙惠赠大著博士论文《文以载道新论》,不胜感激!

三十多年来,我的朋友和学生考到博士学位的倒不少,但论治学的过程,意志的坚定,奋斗的艰苦,没有几个人能够赶得上你。这儿谨为你浮一大白,恭祝前途无量。

大家共同在新加坡的文化街工作五年,但始终没有见过面,直到三年前,在某种场合下,我有机会和你晤谈的时候,才看到你的学历和经历,认识你的仪表和风度,欣赏你的谈吐和举动。自此以后,我就“到处逢人说项斯”,大有相见恨晚之慨。

我是个懒人,平时抽不出工夫去看朋友。因此,三年的宝贵的时间过去了,我还没有和你再度晤面,可是就在这短短的三年间,你在公务非常繁重的环境中,已经考了巫文一号和二号,法律第一部和第二部,另外还写了这篇洋洋三十万言的巨著《文以载道新论》。

由于你苦学的成功,南洋的一般青年应该向你认真学习,尤其是要培养意志和兴趣。只要意志坚定,兴趣浓厚,成功仅是时间问题。

据我的观察,你的困难问题,不在于一面在报馆当编辑,一面兼读马来大学的时期,因为那时你的年纪还轻,同时,收入很有限,非发奋图强,连生存也发生问题。你的困难问题,在于你已经得到荣誉学位,加入政府部门做行政官之后。因为当时的一般社会风尚,谁也认为这是最高度的成就,从此以后,就可以废书不读,以行政官终老。

但是,坚定的意志和浓厚的兴趣,终于使你拒绝一切世俗的诱惑,克服一切工作上的困难,稳扎稳打,坚持到底。结果,你仍能够以最低限度的时间——三年——完成了学业。

然而最使我高兴的,就是你并不以目前的成就而觉得心满意足。相反的,你却真正了解“毕业”(commencement)的意义,不把“毕业”当做研究学问的终点,而把它当研究学问的起点。光是这种正确的观念,已经使一般大学毕业生,无论学士、硕士、博士,望尘莫及了。

据熟悉当地教育文化水准的人的意见,在殖民地制限下,一级官员以上的职务全部保留给“海外官员”去干,当地的“子民”仅能担任二三级以下的职务。原因是,除了极少数的例外,现在年纪在四十五岁以上的官员,大多数连剑桥九号文凭也没有考到,至于中文一窍不通,那是极平常的事情,谁也不觉得奇怪。

1949年,马来大学的正式成立,这是马来亚高等教育的新页。1956年,南洋大学的成立,这是马来亚高等教育的另一新页。1963年马大正式分开为两间大学——马大和新大——这又是马来亚高等教育的另一新页。除了马大和新大外,这几年来南大毕业生在政府各部门担任工作的,已经超过600人。在各种奖学金的鼓励下,以及自己出资,前往外国去深造的,也超过百人。昨天报纸宣布,政府决定以同等待遇对待南大,将来这三间大学和两间学院——义安学院和新加坡工艺学院——在政府的鼓励和社会的支持下,人才辈出,无论政府各部门或各阶层的学校,定有一番新气象。

你得风气之先,自幼养成好学的习惯。虽然在当时学潮风起云涌的状态下,一般轻浮的学生动辄骂人“读死书”,但你仍屹立不动,一声不响地埋头苦干。现在水到渠成,手里拥有双锋两利刀,无论在政府各部门,或者大学文学系,你都游刃有余地能够负起任何艰巨的任务。

现在略谈大著《文以载道新论》。两千年来,中国的学者和文人,不是主张“文以载道”,便是主张“诗以言志”。所谓载道,主要的是阐扬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的大道;所谓言志,主要的是发挥个人的悲欢离合、穷通利达的感情。

自五四运动后,西洋的文艺思潮逐渐被介绍过来。其中两个主流,即浪漫主义和写实主义,更轰动全国。当时中国有两个文学团体,即创造社和文学研究会。前者倾向浪漫主义,后者偏爱写实主义。前者“为艺术而艺术”,便是言志;后者“为人生而艺术”,便是载道。从表面上看来,言志与载道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。

根据你三年的研究,你说:“‘志’的文学思潮存在于六朝以前,‘道’的文学思潮勃兴于唐宋以后,两者是在不同的历史时代中,披上不同的外衣,出现在文学思想的领域中。”又说:“为人生而艺术的作家所写出来的作品,必然具有载道性,但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家所写出来的作品,依然具有载道性,所不同的只是各‘载’各的‘道’而已。”

根据这个角度来研究,从历代名家文集中寻章摘句,找出要点,加以按语。条分缕析,一览无遗。最后,才下个结论,很肯定说一句:“文必载道。”这儿所说的“道”,“并不限于任何一家的道,而是作家的主观感情,融合了客观的社会现实,在作品中所作的有意识或无意识的一种思想反映。”

写了三十万字,把“文以载道”的“以”字改为“必”字,变成“文必载道”。这就是现代科学的方法和精神的表现。

此请

著安!

子云(1964年6月7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