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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询“字无百日之功”是什么意思,我可以简答如下:

这句话的意思是指学书并不难,任何人只要很认真地写了一百天,不难抓到门径,至于登堂入室的成绩,那么就花了一辈子工夫,谁也没有绝对的把握。

其实,任何艺术和学术,最难的是基础。在打基础的时候,谁能够找到良师,每天很专心而有恒地苦干四小时至六小时,到了百天之后,他不难打好初步的基础。例如西洋人学习中文,这在过去是一般人认为难若登天的工作。但是,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后期起,由于美国两间著名大学——哈佛和耶鲁——的带头作用,美国的许多军事、政治的工作人员,多数能够在百天之内,学到纯粹而流利的中国普通话,虽然中文要学得到家,这又需要毕生的时间和精力作代价。

由“字无百日之功”这句话,我不禁联想到:“文史三冬足用。”在“六经皆史”的原则下,中国所有的汗牛充栋的古籍,都可以归纳到“文史”两部门,因此,“文史三冬足用”这句话似乎很夸张,但其中却有大道理在。

本来研究文史这两门学问,虽然花了一辈子时间和精力,至多仅像九牛一毛。为什么有人竟这样狂妄,说“文史三冬足用”呢?原来所谓“三冬足用”,是指入门。到了入门之后,学者就觉得头头是道,干一天有一天的新成绩,做一年有一年的新收获;而这种境界,普通外行人绝对办不到。

我平生爱看传记。我看传记的时候,最注重事主20岁没有成名以前,但不大注意他们已经功成名遂之后。例如《罗马衰亡史》的作者吉朋,当他没有毕业便离开牛津的时候,他还是个似通非通,半通不通的人物。就在二十岁那一年,他发愤自修,一面研究学问,一面锻炼文字,不到一年半载之后,他便豁然贯通。从此以后,他就蓄意潜修,花了十二年功夫,著述一部空前的大著,在英国的史学界上坐稳头把交椅。

又如丘吉尔。他本来是个坏学生,每次作文,落得老师给他以最坏的批评。就在他还未满20岁时,他曾停止一切活动,专心看书半年。他一面研读吉朋的大著《罗马衰亡史》,一面背诵马秀皋莱的《罗马歌》一千二百行。另外还看了一些名著。从此以后,他信笔写来,都成文章,连老师硕儒都要另眼相看。

又如戊戌政变的领袖康有为,他的一举成名的行动固然在于“公车上书”,但他比较同时代的一般老学究高明的地方,就是他曾花了几年时间,把当时上海各教会所翻译的几百部“西学”陆续读完。本来好和坏,高与低,完全是相对的。康有为当时对西学的认识,恐怕远不如现代的普通大学生,但在当时确是了不起。物以稀为贵,康有为之所以能够起了带头作用,并非没有理由。

一般说来,一个人无论从事艺术或者研究学问,最重要的是从15岁到25岁的十年间。

孔子之所以很坦白地说明,他在十五岁那年,已经下个决心做学问;到了三十岁,他在学术界已经能够站得住。这些话无非教人当少年气力旺盛的时候,须特别努力。

关于年轻时代须立定巩固的基础这事情,18世纪英国政治家兼文豪彻斯德斐尔勋爵(lord chesterfield)《致子书》里曾有一段很生动的描写。他说:

记住,任何部门的学问,假如你在十七八岁以前,没有奠定巩固的基础,那么当你的呼吸还存在的时候,你永远也休想做巨匠。学问是我们年老的时候的一种舒服的必需的庇护所;假如当我们年轻的时候,不从事种植,那么当我们年老的时候,它就不会给我们阴凉。当你一参加伟大的世界去工作之后,我既不需要,又不敢希望你多多看书。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;而且在某种情形下,这是不适当的;因此,目前是你的时代,是你唯一的时代,从事无倦、无怠,不间断的努力。(见该书第38页,人人文库版)

彻斯德斐尔的《致子书》算是英国文学名著之一。在他的书信里,他时常以警告的口吻,告诉他的儿子,“现在还有两年”、“现在还有一年半”,让他倾全力来读书,因为一旦离开学校,加入社会工作后,一个人至多仅能够忙里偷闲地读一点自己心爱的书籍,写些心爱的文章,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干例行公务,以便换回一家的口粮。

你也许会提出这么一个疑问,我既然口口声声宣称少年时代的重要,为什么齐白石、陈半丁都是半路出家,后来居然能够成为一代画师呢?

对于这问题,我有几个答案。

第一,齐白石是做细木出身,陈半丁是画茶壶出身。他们在年轻的时候,固然没有机会受过正式的艺术教育,但是,他们日思夜想,一心一意要向艺术进军。这种心理上的准备,是他们成功的第一要素。

第二,他们须比普通画师费了加倍的时间和精力。他们须时常暗中摸索。例如齐白石,他曾足足花了半年功夫,把《芥子园画谱》摹临几遍;他又曾细心观察各种动物的动态,花卉的形状,这些基本功夫下得深,一旦机会来临,他们当然会脱颖而出。

第三,他们都活得长命。萧伯纳40岁左右,在伦敦社会上还没出头。齐白石在50岁前,在中国画坛上还很寂寞。照常理,前辈提拔后辈;可是就齐白石而论,他却靠后辈——如徐悲鸿梅兰芳——来扶持前辈。假如他早死,恐怕他的艺术天才始终没有表现的机会了。

此问

近安!

子云(1964年6月2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