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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6月26日信,知道你的学问日有进境,不胜喜慰!
来信说:“现在读统计学,才知道解析几何的方程式大派用场。以前我总觉得,各门科目是独立的,彼此毫无联系,现在才知道事实全不如此。”
本来任何部门的学问,都是殊途同归的。从前在讨论治学方法的文章里,我曾一再强调文学、史学、哲学三门功课的重要性。假如这三门功课有相当基础,以后无论研究文科的任何部门,你都觉得头头是道,绝对不会离谱太远。
像文科以史学为中心一样,理科是以数学为基础。凡是史学和数学很有根柢的人,以后无论研究那一门学问,他都会搔着痒处。
我常觉得,从前华校的课程相当充实,除了英文一门,因为学习的环境不够理想外,其余中文、数学、理科,甚至美术、体育,都能够平均发展。因此华校出身的学生,到外国去留学的时候,往往能够得到惊人的成绩。
其实,研究学术和艺术最大的乐趣,莫如融会贯通的意境。当一个学者或艺术家用功相当时间,到了一旦达到“一以贯之”或“豁然贯通”的程度后,他将乐此不疲,除了学术和艺术外,什么事情他都可以不放在眼内。
当中国的几间著名大学全盛时期,它们取录学生的标准并不希望每科都及格。相反的,假如一个学生有一门功课能够出类拔萃,得到最高分数,那么他仍有被取录的机会。
我想这办法是对的。虽然我们希望被取录的学生样样通,但是这种人才究竟占极少数。退而求其次,我们还是要遴选精通一科或两科的学生,这比较每科都是普普通通,平平常常的学生,更值得造就。为什么呢?因为各门学问有共通点。凡是得到优异的成绩的人,除了个人的天资和兴趣外,主要的是得力于广孚众望的老师,设备充实的环境。一个学生既然在某部门学科上得到最好的成绩,他当然可以运用同一的方法去研究其他部门的学科,因而达到同等的成绩,所差的仅是时间的先后罢了。
在中国的艺术上,我们时常听到“书画同源”的说法。这是说,书法好的人去学画的时候,会比人家占了三分便宜;同样的,绘画内行的人学字的时候,也会比人家省了三分力气。因为任何艺术不外形式和内容,形式虽异,内容却没有二致。假如一个艺术家的人格高尚,生活丰富,态度认真,那么他所运用的工具也许不同——有的用刀,有的用笔,有的用颜色,有的用琴线——但他的成功还是一样。
古人说:“功不唐捐。”这句名言用普通话来说,就是“功夫不会白费的。”在市场上,我们时常会听到“一分钱,一分货。”在学问上,内行人也一下子会看出每个人的功夫的深浅,道行的高低。
从前孔子有两位得意的门生——颜回和子贡。前者沉着,后者活泼;前者好像一个书呆子,后者俨然是个外交家。有一天,孔子以开玩笑的态度,问子贡说:“你和颜回较量一下好么?”子贡答道:“小的哪里可以和颜回比较?颜回是闻一知十,我至多是闻一知二。”
从这一段对话里,我们知道子贡太过谦恭,但是,就事论事,子贡的道行大概是不如颜回。虽然不是十与二之比,但我们可以很稳健地推测为十与七八之比。不然,以子贡自负娴于辞令,长于外交,他绝对不会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。
平心而论,做学问最大的关键,完全在于累积的功夫。一面往博大发展,一面往高深钻研,到了火候成熟的时候,水到渠成,那种乐趣只有百战百胜的将军接连得到捷报时的心情可以媲美。
你现在研究会计学,所以下列三门功课,你必须念兹在兹,不可片刻离开。
第一,会计学原理。无论研究任何部门的学术或艺术,首先须注意原理、原则、方法。这种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,而是经过长期累积来的。一个专家毕生研究的成果,仅增订一条定律,或铸造一个名词,成功之难,这儿可见一斑。我希望你熟读会计学原理,每年至少要重温一遍,每三年换一个最新的修正版,或其他更好的课本。一经比较之后,马上可发现大同小异的地方。积三十年的经验,你不难找出会计学原理变动的过程。届时你如想写一册“会计学史”,一点也不困难。
第二,统计学。过去三十年间,欧美学术界最注意历史和统计。大势所趋,不但文科和商科各种课程受了影响,连理科,甚至医科也没有例外。你瞧,现在较大的医院治疗病人的时候,医生不但要问病人的详细历史,而且要追溯到祖宗三代。在诊治时间,无论温度、血液、大小便,都要经常检查。负责人就根据检查的纪录,造成统计表,一目了然。
第三,成本会计。现在工业先进国对于这门学问非常注意。由于大量生产的关系,每一单位的成本减少一两分,一年就可以节省几十万元,几百万元。目前马来西亚各地区开始工业化,五年之后,所有工厂都投入生产,届时,成本会计将极吃香。
假如你能够把握住三门功课,这等于坚守三道防线,以后无论治学或治事,都绰有余裕。
此问
学安!
子云(1964年7月1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