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x:
“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”我虽然没有知人之智,却有自知之明。
从加入伟大的社会的熔炉那天起,我马上发觉自己是个无能的人。我的无能达到什么程度,这要看环境而定。在通都达邑里,我当然是“天下无能第一”;在穷乡僻壤里,我也许是“天下无能第七”,因为周遭目不识丁的乡下佬恐怕比我更差劲。
明知自己的无能,但是雄心未死。我羡慕那些叱咤风云的英雄,纵横捭阖的斗士,旋乾转坤的伟人。我想自己既然一事无成,为什么不把希望寄托于下一代?
中国是个名教的国家,名正言顺,所以首先要做正名的工作。当我的儿女没有出世前,我已经给他们取好了寓意深长的名字。
老大出世时,我正在重温《左传》。在春秋的大政治家中,我最佩服子产的辞令、手腕、风度。子产名侨,因此,我毫不迟疑地把老大来纪念侨。
当现代史家还没有做翻案文章之前,诸葛亮无疑是三国时代的第一能手。当老二出世时,我早就决心把他来纪念诸葛亮。凑巧那时第二次大战打得很热烈,一代英雄丘吉尔“受任于败军之际,奉命于危难之间”,他的行动和言论,都受我密切的注意。因此,我也学时髦,把“温思顿”这个洋名,加在老二的头上。
闲居研读《明史》和《明儒学案》,知道王守仁是个了不起的人才。在政治上,他能够当首长;在学术上,他能够自立宗派。这充分说明他并不是单纯的道学先生。你瞧,“险夷原不在胸中,何异浮云过太空。”他的胸襟是多么豁达!因此,老三一出娘胎,我决定把她来纪念王守仁。
曾国藩是我童年时代所崇拜的出将入相的大人物。我能够粗通文字,略识治学门径,很得力于曾公,所以老四是用来纪念他。
孙中山先生是近代中国的伟人。他的学识和才华虽然没有机会让他充分发挥,但他的百折不挠的魄力,实在值得人钦佩。因此,老六的名字就采用孙文的文字。
自1949年由欧洲归来后,动极思静,对于政治毫无兴趣。那时,我最爱看萧伯纳的作品,到了老七出生时,我决定把她的名字叫做萧,不管这是洋萧或土萧。
老五幼殇,不必提。
时间过得真快,一下子就是几十年。现在他们的个子,都长得很高大,虽然思想和学问还很幼稚。我细心观察他们的兴趣和嗜好,知道他们六人之中,没有半点和叱咤风云的英雄、纵横捭阖的健将、旋乾转坤的伟人相近。这儿我不得不心甘情愿地收拾白天做梦的念头,老老实实地鼓励他们往科学、技术、音乐等方面进军。
孔子说得好:“观过知仁。”假如你知道一个人的偏差,你就知道他的优点。本来“知子莫若父”,做父亲的人对儿女的认识比较别人更清楚,他应该很坦白地分析他们的优点和缺点,截长补短,使他们得充分发挥各自的特点,这才不会误入歧途。
老大出世时,正值我的生活最快乐的时代,精力充沛,工作永不疲倦。当她两周岁那年,我就请了一个先生来教导她,到了3岁生日,她已经毫不费力地认识了三千个生字,背诵几十首唐诗。不幸七七事变发生,举家逃难,学业中辍。以后正式上学后,成绩虽冠侪辈,但为人拘谨,不够活泼;补救的办法,就是守圆,只要稍微圆滑一点,在处世上她也许会少吃一点亏。
老二倒有一点小聪明,学什么,像什么。我恐怕他所务太广,将来会散漫无归。俗语说:“百艺通,没米舂。”荀子也说:“行衢道者不至。”因此,我一再嘱他守约。只要他能够守约,将来不怕不会专精。到了那时,自然而然会长享一精百通的乐趣。此中关键,全在加强根据地,而这种意境须在守约二字上做功夫。
老三最大的毛病,在于任性。兴会来时,她可以夜以继日地学习一种东西。到了兴会索然的时候,她便掉头不顾。古人补救任性的毛病,多从有恒着手。陶侃的运甕,许多名人的勤写日记,这些工作最大的作用,在于养成恒心,所以老三如想克服任性,她应该守恒。
老四本来寡言笑,可是自她表演了一场白话剧后,胆子大了,什么场面也不怕了。今年她花了两个月工夫,在澳洲到处旅行,到处都有人热烈恳待。这是她的长处,但是,圆滑如做得过分,很容易流于虚伪,所以补救的方法,就是守方。
老六好胜心极强,什么事情她都力求彻底。她的功课预备得很充分,书房陈设得整齐,甚至衣着,也要做到一尘不染。具备这种性格的人,很容易流于孤僻,变成落落寡合,因为曲高和寡,这本来是自然的趋势,所以补救的办法,就是守宽。待己不妨照旧严格,待人须尽量宽容,这就是古人“躬自厚而薄责于人”的意思。
老七还小,不懂得运用时间,更不知道创造时间。须知生命有没有价值,全看时间是否运用得当。以后如能订计划,利用时间,前途也许不至于太过黯淡,所以她的当务之急,就是守勤。
写到这儿,我觉得抓住儿女的缺点,指示他们以改过迁善的办法,这比较凭空希望他们做什么英雄、斗士、伟人好得多。苏东坡说:“但愿吾儿愚且蠢,无灾无难到公卿。”我和苏公不同,我只望下一辈老老实实地做奉公守法,利人利己的公民。
此问
近安!
子云(1964年7月17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