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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和你畅谈两个钟头,彼此交换了许多意见,其中关于南洋华人社会组织的变化,大家的意见极为接近。现在趁记忆还很新鲜的时候,特地把它记录下来,聊供将来参考。

我常觉得,1955年的亚非会议,可以算是南洋华人社会组织的分水界。在亚非会议前,住在南洋各地的华人,十九以侨民的身份自居,不管他们已经在南洋各地住了好几代。自亚非会议后,中国和印度总理同时发表声明,住在南洋各地的华人和印人,要么保留原来的国籍,要么申请当地的公民权,成为当地的公民。自这声明公布后,南洋各地的华人社会马上起了很大的变化,其中大多数归化为当地的公民。因此,马华、越华、暹(泰)华、菲华、缅华等名词,马上流行于各地。

这是个极重要的措施。自此以后,各地政府的政策,配合着社会组织的更动,那变化的迅速,远非局外人所能想象。

初期到南洋各地来谋生的华人,既没有政府作后盾,又没有学位做靠山,他们单纯靠乡缘和血缘,在社会上找个栖身之地。例如张三是福安县人,李四也是福安县人,后者可以根据这么一点点的乡缘,请张三帮忙,同时,张三也看在同乡的面子上,自动地慷慨地供后者以膳宿,并且替他找职业。又如某甲姓陈,某乙也姓陈,二人一经介绍之后,马上可以认为亲人。光凭这一点点的血缘,一位新客很容易地得到在社会上很有地位的侨领的关照。南洋各地所流行的“隆帮”的精神,是一般新客初到南洋,便能够安居乐业的基本条件。

因为语言、习惯、人情、风俗的关系,从中国同一地区来的人,多数聚集在一起,经营同一的生意。就新加坡而论,源顺街和中街,主要的是福建人经营商业的地区;二马路新巴刹及沙球拉路,主要的是潮州人的地区;米芝路及海南街,主要是海南人的地区;牛车水一带,主要的是广府人的地区。至于客属人士多数经营药材、当店、洋杂;三江人士多效经营木器、书业、娱乐事业,这已经成为常识,不用说也可明白。

乡缘和血缘,不但支配商业,而且也涉及文化。在新加坡,福建人较多,所以福建会馆属下有道南、爱同、崇福、南侨、光华等校;潮州有端蒙、义安、潮阳等校;广州有养正、南华等校;客属有启发等校;海南有育英等校;福州有三山学校;三江有三江学校。在战前,各帮人士多数送子弟到各帮的学校去读书。一来当时普通话还不大普遍,运用方言来教学比较方便;二来当时还没有最高学府,一般人多准备送他们的子弟回到原籍去升学;三来帮派很严格,谁也不愿意低首下心,看别人的嘴脸。基于上述原因,所以学校的阵容也分得很清楚。

随着新时代的进展,新潮流的袭击,旧社会完全解体了,代之而起的是新社会的组织。

首先谈商业组织。过去华人的商业,单纯是家庭的商业。除了一家的成员外,就是姑爷和舅爷以及他们的朋友。这些成员大多数脱离不了乡缘和血缘。

现在的商业组织,多数采取有限公司的形式。由于有限公司的数目日渐增加,所以股票市场十分活跃。张三可以买进李四有限公司的股票,李四也可以购入张三有限公司的股票;拥有股票的人,用不着亲自到公司经营生理或者检查账目,他们可以通过各种经纪人、律师、会计师,替他们执行业务。比起旧式商店老板腰缠几十把锁匙,朝夕不能片刻离开商店,新式的有限公司的股票拥有者可舒服得多了。

商业的形式和规模的变化,使他们不必过分依赖乡缘和血缘。住宅地区的变化,更使他们不必过分依赖乡缘和血缘。

从前因为交通不便,一般人都喜欢聚族而居,至少许多邻居都与乡缘和血缘很有关系。自建屋发展局大规模地建筑高楼大厦后,各种各式人士都同在一个屋檐下讨生活,同时,由一个大门或公共电梯出入。在这种情形下,同乡同宗的观念差不多降到零度。换句话说,大家仅承认自己是当地的公民。

尤其重要的是混合学校的创办。从前我们有华校、英校、巫校、印校,而华校中又按帮派来设立许多学校。现在除原有各校不计外,还成立了许多混合学校。在混合学校里,任何帮派的痕迹也找不到。它们只成为当地的学校。教材的内容完全一致,这是训练新国家的公民所采取的最重要的一个步骤,假如媒介语能够充分注重母语。

成绩更为可观的,就是最近新加坡举行的各族学校运动会。以前我们的华校、英校、巫校、印校运动会,分别举行,看来似乎有些隔膜。现在我们干脆用国家的名义,把各校的选手聚集于一堂,让他们充分发挥他们的特长,最后,把打破纪录的成绩,归功于国家,这是培养国家观念的另一种方法。

时间和潮流,时时刻刻在变动中。它们是不会等待任何人的。一等人领导潮流,二等人适应潮流,三等人开着大门,闭着眼睛,不理会什么潮流不潮流。最后一种人也许能够自我陶醉,但是,狂风暴雨一来,首先遭没顶的,就是这种抹杀事实的顽固分子。

此问

大安!

子云(1964年8月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