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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后三十四年,天各一方,始终没有见面的机会,直到三个月前,你应义安学院之邀,到该院担任中国文学讲座之后,这才有机会和你晤谈。

真是“衣不厌新,人不厌旧”,三十四年的宝贵时光飞也似的过去了,但是,大家一见如故,丝毫没有隔膜。写到这儿,我恨不得返老还童,重新回到最高学府里多住几年,多结交几位心心相印的明友。

多年来,我曾间接地知道你对于文学批评致力很深,只因关山阻隔,不能时常请益。直到最近拜读大著数种后,这才明了你对于文学有高深的造诣。

当你离开燕大后,你曾到法国留学四年。在这期间,你纵情浏览法国作家的名著以及他们关于文学批评的理论。的确,理论是一切学术的基础。谁想在学街上有更大的成就,他应该先打通这一关,不然,说话就没有根据。

古人说:“徒善不足以言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”同样的,单纯在理论上做功夫,而没有丰富的资料让自己运用,这不是痴人说梦,便是人云亦云,连自己也不敢相信,怎么能够说服人家。

据我的观察,欧洲的文学批评虽然给你以南针,但你得力处却在于中国古典文学。从《诗经》、《楚辞》、《史记》、《文选》、《陶诗》、《李后主词》,以及《三国演义》、《金瓶梅》、《红楼梦》、元明杂剧,你都下过苦功夫,其中《诗经》,《陶诗》、《红楼梦》你都有专门的著作表现。具备丰富的中国古典文学的知识,你当然能够予取予携地引用各种材料来充实你的谈资,证明你的理论。事实上,理论是再简单不过,最难的是胸罗万卷,提出最适当的例子来证明。

在研读每一个重要文学家及其作品的时候,你首先注重他的生平及时代背景。这是最聪明的办法。须知“不是人类的意识,决定他们的存在;倒是他们的存在,决定他们的意识”。假如我们对于一个伟大的文豪的生平及其作品,茫然无知,那么我们批评他的作品的时候,难免有隔靴搔痒的感觉。

根据这个正确的认识,当我写《尼赫鲁传》和《泰戈尔传》的时候,我固然要先叙述他们的时代的背景,思想的渊源;当我写《甘地传》的时候,我要费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,很彻底地探讨甘地思想的前驱。光是美国大诗人韬庐,英国大文豪拉斯金,俄国大小说家托尔斯泰这三篇短文,足足花了我一年时间,但是,阅读时所得的融会贯通的乐趣,绝对不是任何物质上的报酬所能比拟。

我常觉得,研究任何一门学术或艺术,最重要的是根柢,根柢雄厚,以后受用不浅。譬如中国文学,首先要懂得句读,或新式标点符号;其次须懂得解释,或英文的注释(paraphrase);再次就要摘要或节略(precis)。这三部分基本的工作做得好,以后无论当教授或作家,将有无穷的乐趣。

大著对中国的古文和旧诗的解释,可以说是十分到家。本来诗篇是最难解释的,所以古人才有“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”之叹。其实,古人既然可以用诗篇表达出来,那么只要我们慢慢推敲,了解他们的用意,迟早也可以解释得很清楚。

记得从前辜鸿铭老先生在他所著的《春秋大义》里,他曾翻译了好几首“唐诗”。他首先是一个字一个字对译,然后翻译整句,使读者明了它的意义。最后,才加以修饰润色,使它成为英文的诗句,既顾全音节,又注意重脚韵。译笔如此,真不愧为原著者的忠臣。

自新文学崛起之后,一般书店曾请人把中国比较流行的古典文学译为白话文。这些白话文的译本,大多数是味同嚼蜡,每个字每句子都可以明白,但全文看完之后,往往不知道它在搞什么把戏。原因是,那些低级的译者,仅能照字面翻译,不懂得抓住要领。比起你的引人入胜的解释,大部分言文对照的读物,尽可放在字纸篓里。

自你从法国回来后,你曾任大学教授二十年,担任政府机关工作十年。前者使你有机会发挥伟论,后者使你认识世故人情。此外,你一有功夫,便手不释卷,笔不停挥,到如今,水到渠成,大著一部一部脱稿,给出版界增光,给读者充实精神食粮,这种功德绝不是那些坐大车、住大楼、吃大菜、讲大话的达官显宦、富商巨贾所能望其项背。

截至现在止,朱光潜先生可以算是中国有数的文学批评家。朱先生服膺意大利克罗齐的学说,可算是师承有自。你既然领略他们的优点,同时,又懂得揭穿他们的缺点。这才是读书得问,这才是做拿手戏,说内行话。

我很高兴,当我花了几年功夫,写了四册《海滨寄简》的时候,你也运用通讯的体裁,写了几本《文学与生活》。虽然大家相去几千里,没有谋面的机会,但有些论调,却不约而同,尤其是有时引用《离骚》、《陶诗》、《杜诗》、《红楼梦》的名句的时候,大家的眼光都集中那些片段,这不知道是否未名湖畔或圆明园中的幽灵附在我们的身边,使我们对于某一问题,往往有相同的观察。

今后你将长住新加坡,有空当和你长谈。虽然我们早已戒酒,但是以茶当酒,照样富有风趣。

此请

著安!

子云(1964年8月1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