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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我是新交,但我们有几位共同的朋友,所以一见如故,无话不谈。

日前蒙你见爱,将你的公子朱晖的亲笔信两封给我看,看完之后,大受感动,现在特地写封信同你道贺。

父母爱子,无微不至,这已经成为天性,一点也不足惊奇。但是,普通人爱子,多少近于溺爱,或者盲目的爱,对于孩子的个性和特长反而熟视无睹了。

你告诉我说,自朱晖五岁那年起,你发现他有音乐的天才,所以你就倾全力引导他往这方面发展。积二十七年的苦心栽培,现在朱晖已经立功异域,享誉欧美了。“皇天不负苦心人”,这句话加在你身上,可以说是再恰当不过。

你是个宅心忠厚、沉默寡言的人,平时极少和人交游。以你那种性格而插足商场,正如苏东坡所说,“满肚子不合时宜。”但是,“德不孤,必有邻。”真正诚实的人,到头来,不会吃亏的,因为冥冥之中自有一定的安排,你不急急于功名,但是实至名归,功名会自动地落在你的头上。请问,目前整个东南亚是否还有第二个朱晖?而你是一手创造朱晖的人,这还不值得你自豪吗?

目前朱晖应南美洲阿根廷国家剧场之邀,前往指挥一个著名的乐队。全部节目,须五个晚上演完,而朱晖个人得指挥四场,每次演奏完毕,谢台多达五次,那种狂热的态度,正如虔诚的教徒的信奉神明。一个年仅三十二岁的青年音乐家,面对这种伟大的成就,他大概会发出胜利的微笑。

然而朱晖志不在小。阿根廷的音乐节告一结束后,他将前往南美其他国家,尤其是巴西、智利,这就是研究国际问题的人所谓南美的abc三国。将来如有适当机会,相信他将前往美国和加拿大,让南北美人士,像欧洲各国人士一样,尽情欣赏朱晖的高深的造诣。

其实,新加坡人士如要欣赏朱晖的高深的造诣也不难。假如社会有力份子能够和几个音乐团体合作,一方出钱,一方出力,让朱晖率领伦敦的一个著名的交响乐队到新加坡来表演一星期,这不但会轰动整个东南亚,而且会提高新加坡的音乐水准。

托尔斯泰有一篇著名的小说,名做《上帝知道真情,但须期待》。相信三五年之后,新加坡,甚至整个东南亚的听众,将会如醉如痴地受他那一枝纤小的指挥棍的催眠。现在你还须期待,再期待。

据我知道,新加坡广播电台负责人已经通电到南美洲去接洽。假如条件适合,相信新加坡的听众将有机会听到阿根廷的交响乐队的演奏,而这乐队的指挥是新加坡的一位最出色的公民——朱晖。

从你的口述中,知道朱晖已经离家十四年。在这悠长的时间里,他是风雨不移地每星期一寄回一封家信,所以父子虽远隔万里,但精神上的联系却与日俱增。

目前朱晖的大名已经广播国际乐坛,这事情当然会使你得到最大的安慰,但你觉得更高兴的,就是朱晖具备崇高的品格。他不喝酒、不抽烟,没有一切不良的嗜好。此外,他自奉十分俭朴,往往亲自烹调,耐劳忍苦,纯粹是学人本色。因此,他虽离家万里,你还是很放心,用不着替他忧虑。

在告别前,蒙你见示一本装潢精美的剪报簿,里边全是欧美各报介绍朱晖的文字,英文、德文、法文、西班牙文,应有尽有。事实上,在中文方面,刘天凤兄曾写过一篇很长的报道,而我也以门外汉的地位写过一篇社论,一篇海滨寄简。这证明新加坡的文人也同样关怀他的成就。

记得去年在一个宴会里,认识欧阳奇先生的公子欧阳平。这位优秀的青年在美国一间著名的大工厂研究电脑,成绩卓著。他告诉我说,他学了这一行,回到当地来,恐怕没有就业的机会。我劝导他,男儿志在四方,而且科学和艺术都没有国界,无论在哪儿谋生,还不是一样?

朱晖以指挥成名,但是,假如他回到新加坡,一来没有阵容完整的乐队供他指挥,二来一般听众的欣赏力还不够高,暂时恐怕不会予以热烈的支持。因此,谋生很成问题。当生活问题还不能顺利解决的时候,任何高深的研究,恐怕无从着手。

就一般形势看来,朱晖大概以欧美各国为长期服务的所在。假如天从人愿,每年能够回到东方来,在新加坡、香港、菲律宾、日本演奏一两个月,同时,和家人团聚,和旧交新识晤面,这已经算是很不错了。

现在是工业时代,和农业时代的生活,截然不同。在农业时代里,“在家千日好,出路片时难”,一般人长期困守于一个小地方,很少见过世面。在工业时代里,社会变动得很快,一张护照,一本旅行支票簿,到处都是家,而且招待得十分周到,什么事情都用不着自己费心。

你是个标准的父亲,一举一动,都为下一代着想,而朱晖就是你的杰作。希望所有做父亲的人都向你看齐,尽心尽力培养下一代。

专此布达,顺请

大安!

子云(1964年8月30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