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x:
八月二十三日的信发表后,蒙你在百忙中,写一封回信,感甚!感甚!
新加坡是个商业社会,铜臭很重,一般人多急功近利,而你却特立独行,片刻不离学问,一面致力于专门问题的探讨,一面从事广泛知识的吸收,把章实斋的名言“博而不杂,约而不陋”奉赠给你,倒是很恰当。
在前信里,我提出主办大学应注意的四大事项,是以富强国家里最出名的大学做榜样:现在你所提出的两点办法,是根据当地的情形来立论。我的太过理想,你的更为实际;理想和实际,兼程并进,这当然更有成效。
在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的中国社会里,读书人一向受人尊重。老实说,中国人的宗教信仰很淡,极少人为宗教问题争得面红耳赤,倒是教育问题,大家都极端重视。富人要送子弟上学,穷人也要送子弟上学,因为大家承认知识万能,只有丰富的知识,才能够使贫弱的国家变为富强的国家。
教育的重要性,任何人都知道,不过怎样办教育,见仁见智,各自不同。
就过去百年而论,中国的教育曾经过几个大阶段。起初,遣派幼童出国,因为幼童记性好,感受性强,到外国学东西,更容易接受,可是这些幼童从外国同来之后,因为中国学问的基础太差,所以三分不像洋人,七分不像中国人,和社会格格不入,结果,不是中途改行,便是所学非所用,所用非所学,白费工夫。
其次,是那些留美预备学校。这阶段的留美学生,中文仅有中学程度,英文能够直接考进美国大学一年级,不过他们还是年纪太轻,很容易给美国的物质生活迷住。这些青年学成归来之后,多数在社会上占了相当地位,可惜洋气十足,只知享受,不懂创造;只会说“当我在美国的时候,我的教授曾经怎样”,对于国内情形却不大明了。结果,社会上凭空增加了许多美国的活动广告,对于社会的改良,并不发生决定性的作用。
再次,大约在抗战的前夕,中国的教育家知道遣送幼童出国固然无用,派了中学毕业生出国仍旧不切实际。经过长期研究后,大家才赞成更实际的办法,即留洋的学生,必须先在国内大学毕业,并且有两年的社会服务经验。这样一来,他们才知道本国的问题在哪儿,个人所差的又在哪儿,因为他们胸有成竹,所以他们到了外国后,马上摸到门径。除了缩短学期,节省时间和金钱外,还造就了不少优秀人才。
这是1937年前几年的事情。最近27年来的中国教育的情形怎样,我已经十分隔膜,恕不多谈。
平心而论,教育好像农业和园艺一样,最重要的是要能生根,根柢雄厚,以后才能够繁枝、茂叶、开花、结果。不然,舍本逐末,干的无非插花的工作,不用多大工夫,花儿就要萎谢了。
我常觉得,日本的维新是1868年,和中国的维新差不多同时。为什么日本进步那么快,一下子就变成富强的国家,中国却事事落后,成为日本侵略的对象,到了1943年间,整个中国的锦绣河山,几乎有大半沦于日本的铁蹄下?此中关键,还是教育问题。
日本的接受西洋文明是主动的,中国是被动的。因为日本是主动,所以它能够集各国的大成,“择善而固执之”,发展非常迅速。因为中国是被动的,所以它给青年学生一个印象,把出洋当做“镀金”,至多想借重自己所留学的国家的名气来炫耀于没有知识的人,极少人会挺起脊梁,抱着“彼可取而代之”的志愿。出发点既然错误,归宿点不问可知。
目前日本的教育已经达到收获的阶段。在应用物理学这方面,无论声、光、磁电、机械,它已经巧夺天工,凌驾欧美许多国家。在医学上,微菌学已经稳坐了国际上的头把交椅。至于各种语文的字典,各部门科学的辞典,无一不出色当行。至少在教育上它早已能够独立,不必依赖任何国家了。
除了婴孩可以依赖父母,同时,父母有抚育婴孩的责任外,什么人都不能依赖的。因为依赖的代价是丧失自由,俯仰由人,自己连哼一声也要加以考虑,不然,对方很可能拂袖而去,使你啼笑皆非。
说了一大堆话,无非证明你的就地取材的建议,最能脚踏实地。俗语说:“留蜂不能酿蜜。”真正的大事业,完全靠自己用血汗和眼泪换回来的,而且是急不得,因为欲急反慢,这是常见的事情。
关于教授的留优去劣问题,大学当局当然有全权处理。事实上,每个教授应聘前,照例要呈交学历、经验、著作简表,大学当局看了这些表格,已经明白大半。但是,教授的顾客为学生,有的教授的“票面价值”很高,可是真正指导学生的时候,往往会进退失据,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。
年来因职务上的便利,让我有机会和那些正在求职的大学毕业生接触。在时间所允许的范围内,我总要问他们一声,在大学四年间,最得力的是哪几位教授,而他们的答案倒相当公道,值得参考。
容再谈,此请
著安!
子云(1964年9月10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