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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几天没有见面了,想你一定忙着准备考试。这次的考试,关系重大,非把功课弄得烂熟,实在不容易应付。等到过了这道难关,以后走的是康庄坦途,至少不会像攀登崎岖的山道那么吃力。
刚才到书店去买两本书,准备给你阅览。这两本书都是医学博士写的,一本叫做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怎样过活》,另一本叫做《一个法国医生的日记》。等你考完了书,休息了两星期,把体力和精神恢复过来之后,你不妨拿出来研读。看完之后,假如你觉得余勇可贾,那么我倒希望你把后一种书翻译出来,好让一般读者分享一个著名医生丰富的知识,接受他的外科手术的经验,以及他对时事的看法。
这两天业余之暇,我也看了一部很值得一看的散文集《雅舍小品》。作者梁实秋先生,是个老教授,中英文的根柢都相当雄厚,在中国文坛上已经享誉三十多年。
自1937年中日战争爆发以来,首先遭殃的,就是文化教育界人士。因为他们富有正义感,所以当国难临头的时候,他们须迫得逃难播迁,有的从沿海大城逃到大后方,有的从国内跑到南洋群岛。你知道,中国人是安土重迁的,非万不得已,绝对不想背井离乡。但是,形势比人强,当你被迫得放弃一切身外浮物,举家仓皇出走的时候,你所受的痛苦,只好眼泪往里流,什么同情,什么帮忙,实在不容易得到。
物质的损失,还算是次要,最重要的是精神大受虐待。当太平无事的时期,言论相当自由,文化教育界人士不但能够安居乐业,而且能够畅所欲言。那时出版物又多又好,这对于一般读者不消说是个大恩惠。
自抗战以来,情形刚好两样。一般文人学者没有闲心情去写作,偶尔执笔,必须和抗战八股有关。到了抗战结束后,又有各种各式的八股,字里行间,火药的气味很重,不是一味歌功颂德,便是一味破口大骂,多数人都作违心之论,极少人能够心平气和地写他们真正想写的文章。这才是中国文人的厄运。
但是,梁实秋先生是个少数的例外。当他于1939年从上海到四川的时候,正是抗战最艰苦的阶段。虽然如此,“与抗战有关的文章,他不会写,也不需要他来写。”他仍我行我素,潜心翻译莎士比亚的剧本。偶尔应报纸杂志的编辑的邀请,他仅写些小品,散见于当时的重庆、昆明等处。前后三个阶段,一共写了三十四篇短文,到了1947年才汇订成书,名叫《雅舍小品》。
这部散文集,真是名副其实的小品。论内容,它们和抗战无关,从来不采用报纸杂志的社论或特写的题目,它们仅旁敲侧击地描写身边琐事。论文字,它们仅发挥作者独到的见解,既不代天行道,又不奉命撰稿,虽然他的见解的对不对,那是见仁见智,谁也不能随便论断,但,这的确是他个人的笔调。
梁先生是个饱学之士,他对于中国的经、史、子、集,西文的诗歌、小说、戏剧、散文,都下过苦功夫。几十年来,他手不释卷,主要的工作是教书和翻译莎士比亚,写散文仅是他的业余工作。
本书的妙处,就是反映八大山人的心情:“哭不得,笑不得。”被他的箭头射到的人,也许会觉得不开心,但对他毫无办法,因为他写的是他个人观感所得的结论,而且他是个十足自由主义者,既不受任何政党的教导,又不受莫名其妙的人的指挥。他想到说出,意到笔随,虽然在没有落笔之前,他一定费了相当时间去构思,不然,他的小品也不会这么精致。
在英国文学上,他似乎得力于莎士比亚、斯威夫特、兰姆、勃郎宁、韬庐、林·罗柏德等作家。在中国文学上,他似乎得力于《文选》、《宋人笔记》、《水浒传》等作品。取精用宏,融会贯通,各种材料配合得很自然,完全没有生吞活剥的毛病,散文写到这地步,实在不大容易。
作者对于文章的剪裁也煞费工夫。这书虽名为小品,其实,结构相当整齐,每篇的长度,多在三页至四页之间,极少过长或过短,最易阅读。
本书的妙文,俯拾即是。当我看到高兴的时候,不禁失声笑起来。幸亏书房相当清静,旁边没有什么人,不然,也许会遭人窃笑。
就我个人的意见,我觉得“写字”、“画展”、“诗人”、“汽车”、“医生”等篇,都是一针见血。好在他的文章并非针对任何一个人,而是贬抑整个范畴,所以被讽刺的人,用不着跟他打官司。
现在引用作者的一段文字来证明我的意见:
“善书者不择笔”,此说未必尽然。秃笔写铁线篆,未尝不可,临赵孟心经,可就有困难。字写得坚挺俊俏,所用大概是尖毫。笔墨纸砚,对于字的影响是不可限量的。有时候写字的人除了工具之外还讲究一点特殊的技巧,最妙者无过于某公之一笔虎,八尺的宣纸,布满了一个虎字,气势磅礴,一气呵成,尤其是那一直竖,顶天立地的笔直一根杉木似的,煞是吓人。据说,这是有特别办法的,法用马弁一名,牵着纸端,在写到那一竖时候、把笔顿好,喊一声“拉”,马弁牵着纸就往后扯,笔直的一竖自然完成。
本书就这么有风趣,假期中不妨一看。
此问
学安!
子云(1964年9月25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