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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和你讨论一个问题:信心和努力。
中外古今,凡是成大功、立大业的人,没有一个不从信心和努力得来。
孔子说:“民无信不立。”换句话说,一个对人家没有信用,对自己没有信心的人,根本在社会上站不住脚,还谈什么建功立业?又说:“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”关于“仁”的解释,真是罄竹难书,这儿我可以说,“仁”字是指最崇高的品格。孔子对于自己就有这么大的信心,他要达到最崇高的品格,自信迟早一定能够达到。
一般说来,自信易,要人家相信难。假如一个人缺乏自信心,他怎么能够使人相信?因此,要人家相信,必须先从强烈的自信心着手。
耶稣说:“信心得救。”这句金声玉振的名言,并非教人迷信,而是纯粹心理作用。《圣经》一再提到耶稣替人医病,行神迹,说来近于无稽,其实,这是得力于强烈的自信心。现代医学之所以注重心理治疗,要病人完全静养,少受刺激,为的是心理如健全,心情如宽泰,信心如加强,病状已经去了一半。这样一来,药品更容易见效。
孙中山从事革命,四十年如一日,得力处只靠一句话:“有信仰而后有力量。”谁都知道,在专制帝王的淫威下,革命是坐监,杀头、抄家、灭族的勾当。假如做革命领袖的人,未进先退,欲说还休,自己随时准备开小差,请问一般群众是否还能够相信他?
须知群众是盲目的。“民难与虑始,可以乐成。”秦朝的李斯早就很坦白地指出。假如革命领袖要得到群众的拥护,他必须以身作则,而且须郑重地说道,只要大家肯这么这么干,前途一定很有希望。光凭这种坚定的信仰,一切力量便油然而生。倾家荡产不在乎,任何牺牲也不在乎。因为人类富有感染性,领袖崇高人格的号召,就是所有事业成功的基础,而关键处不外自信心。
宗教家和官僚、政客、军阀不同。官僚、政客、军阀要利用人家的时候,他们的最大的法宝,不外威迫利诱四个大字。宗教家刚好相反。他所具备的唯一的本钱,就是信用。他说一句,算一句:说两句,算一双。他所说的话,像信用卓著的大银行一样,句句要兑现。他可以失败,绝对不可以失信;他可以舍生,绝对不能食言。
你瞧,甘地从事印度的独立运动六十年,饱受险阻艰难,但他所定的几个原则,从来不敢违背。例如“反对制度不反对个人”、“既顾目的,又择手段”、“爱护贱民”。他一直笃信实行,丝毫也不改变。又如他提倡国货,抵制外货后,他每天一定要抽出相当时间来纺纱,风雨不移。到了重要的大日子,人家正在大吃、大喝、大玩的时候,他纺纱的时间反而加长。这虽小事,但这充分证明他有信心,因为他相信纺纱就能够自给自足,不仰赖外国。一个殖民地能够不仰赖外国,这无异独立自主的前奏曲。因为甘地有这么坚定的信心,所以全国人民望风景从,终于使印度独立。
假如甘地去年提出一个主张,今年却偷偷地更改;年头矢口劝人穿着土布,年尾却偷偷地着洋纱,这证明他没有自信。自己既然没有信心,当然没法子使人服从。
单纯的信心还是个空洞的东西,最重要的是继以长期的努力。
古人说得好:“慷慨赴死易,从容就义难。”这话真有道理。当一个人心血来潮的时候,他可以凭一时感情的冲动,赴汤蹈火,在所不计。但是,要一个人长期严守一个岗位,专心地有恒地做些相当单调但很有意义的事情,这就难如登天。结果,那些能够专心一志,无倦无忌的极少数人,稳操左券:那些心猿意马、一曝十寒的大多数人,终归失败。问题仅在于有恒和无恒,努力和不努力罢了。
要努力,必须先有愉快的心情,孔子说得好:“知之者,不如好之者;好之者,不如乐之者。”这几句话,我时常反复玩味,认为这是孔子成功的关键。因为他对于学问有浓厚的兴趣,因为他对于教育下一代有强烈的爱好,所以他才能够长期保持“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”的精神。只因他把个人的学习和传道授业当做天职,所以他才会不厌不倦,乐此不疲。
一般人一谈到某某人的成功,开口就恭维他有天才。不错,天才和蠢才不同,但天才并不是不学而知,不教而能的。相反的,真正的天才,就是懂得怎样培养个人的兴趣,使自己能够长期努力罢了。
近代福建出了几位名人,如严几道、林琴南、辜鸿铭。他们的政治主张如何,我们可以不论,但他们每个人都下过死功夫。
严几道从英国留学回来后,从桐城派大师吴汝纶研读中文。他亲手圈点的几部旧书,有始有终,我曾在他的侄孙严群兄处看过,那种精神,真使人钦佩。林琴南以一位不识西文的人,能够翻译一百几十种欧洲文学名著,每天能够译述五六千字,二三十年来从不间断。辜鸿铭在中学时代,已经精通英文和拉丁文。到了英国后,又兼治德文和法文。等到他同国后,又学习中文和日文。他的英文造诣之深,举世早有定评。为什么他能够达到这目的呢?简单说一句,他有惊人的魄力,对于学问乐此不疲。
“铁杵磨成针,只怕工夫深。”信心和努力,是我们最光荣的传统,望你也能够实行。
此问
学安!
子云(1964年10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