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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信曾提到《一个法国医生的日记》。这几天来,我已经陆陆续续地把它看完,越看越有趣味。现在把我的感想写出,聊当面谈。
这书名叫“法国医生”,其实作者博夫(c.f.bove)是个美国人。他在美国得到合格的医生执照后,便往巴黎美国医院去行医。不料法国的医学公会不承认美国的学位,所以他要花了一年时间,专修法文,考到高中毕业的文凭:又花了一年,到巴黎大学医学院去修完各门功课,经过考试及格后,这才得到法国的医学公会的承认,在巴黎美国医院行医。
这书名叫“日记”,其实作者并没有采用日记的体裁。很正确一点说,这书应该叫“自传”或“回忆录”。
这书既然属于自传或回忆录的体裁,所以内容便以作者生平事略为经,以时事为纬,参差错落,极有风趣。
作者是个外科医生,他所接触的不是给车祸弄得遍体鳞伤,四肢不全的病人,便是自杀不遂,病在垂危的病人。至于解剖五脏六腑,那更是家常便饭。
在外科方面,作者有个独到的功夫。他对于修补烧灼的皮肤这部分工作特别在行,原因是,他对于这部门研究得十分仔细,加以临床经验非常丰富,这才能够把病人的皮肤修补得天衣无缝。光是这些巧妙的技术,他就很有资格成为出色当行的外科医生,尤其是修补皮肤的专家。
因为作者的英文和法文很有基础,同时,他在医学界卓著声誉,所以他的病人包括贵族、富商、作家、记者、艺术家,而这些人和他的关系都搅得水乳交融,成为他们披肝沥胆的对象。
医生最怕不出名,出了名后,他就门庭若市,财源广进。作者在巴黎做名医,集资几千万元,不料这笔有用的金钱,受了瑞典的火柴大王的欺骗,投入股票市场,火柴大王破产自杀,全部股票变成废纸。由血汗换回的金钱,一旦变成废纸,这对作者个人精神上的打击倒不小。
原来瑞典火柴大王是个大骗子。他在火柴业上搞到一点钱后,便故弄玄虚,今天从巴黎汇一笔巨款到伦敦,明天又原封不动地把这笔巨款汇到纽约,后天又从纽约汇回巴黎。这么一个消息由银行透露出去,火柴大王便成为家喻户晓的大富翁。
仗着这一点小名气,加上他在交际场中的豪华的气派,谁也知道火柴大王是个名副其实的殷商。
现在火柴大王要创办电话公司,他把计划拟定后,便向摩根公司去借钱。摩根公司的审计处要检查他的账目。不检查还可,一经检查,就发现火柴大王亏空累累。于是这个计划告吹,同时,他的西洋镜一经拆穿,他在实业界的地位就像雪山崩溃一样,全部股票变成废纸,连本书作者博夫医生也受了连累。
1939年9月3日,第二次世界大战发生。第二年,德军长驱直入巴黎,博夫医生成为瓮里之鳖。在那种情形下,他只好舍弃一切身外浮物,间关潜返美国。
他本来拥有三辆汽车。那时,粮食统制,汽油也统制,所以汽车成为很大的负担。德军横行无忌,在通衢大路上横冲直撞的情形,和当时在东方行凶的日军,正是无独有偶。由法国到西班牙,一路上所见的都是断手断脚的伤兵难民。从前我们只听过中国的灾区的人民吃树皮、吃观音土;谁料大战期间,欧洲的难民也把杂草来充饥,把草煮成汤水,以便喂小孩。这儿我们不能不信“形势逼人强”这句话是至理名言,在某种环境下,便会有某种行动,谁也不能例外。
由西班牙跑到葡萄牙,仿佛从地狱跑到天堂。其实,葡萄牙是欧洲最落后的地区,只因它没有卷入战争的漩涡,闻不到火药的气味,在商店里可以自由买卖,所以从战区跑出来的难民,一见这种情形,就觉得心满意足。这儿可见自由多么可贵,一旦失掉任何自由,这才体会到,志士仁人为什么要舍身来争取自由?
在巴黎行医二十多年,一毁于股票,再毁于战争,家产财物,荡然无存。但他还有一宗最值得纪念的随身宝,即多年来他在外科手术上所拍的各种照片的底片。不幸在最后要离开法国前,底片被德军查出,不许携带出境,于是含泪燃着火柴,亲自把底片烧掉。那时,作者心如刀割,他所受的苦痛,恐怕比那一批股票变成废纸更难受。
书中一再提到许多国际名人,其中有一位使我特别注意。这个人是施惠泽(albert schweitzer)。施氏原籍为德属阿尔萨斯人,他是个医生、音乐家、神学家,在欧洲曾享盛名。到了中年,他突然卷起铺盖,静悄悄地从繁华的大都市,跑到非洲去服务。这样一来,他的言论和行动,更受人注意。
经过作者这一片段的介绍后,我对施惠泽马上起了敬意。记得伦敦的书店曾出版过他的书籍,回家后,检查书目,果然有四部,如《我的童年和青年》、《文明和伦理》、《文明的没落和复兴》、《历史哲学》等书。我已经写信请书店代订,将来看完之后,如觉得满意,当会介绍给你阅览。
新加坡已经进入雨季,清晨一阵豪雨,把我吵醒,辗转不寐,索性起来写这封信。
此问
学安!
子云(1964年10月10日清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