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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平时喜欢看报,注意时事,这的确是个好习惯。
最近一星期来,国际形势剧变,其中最重要的,莫如苏联总理赫鲁晓夫的下台。
你知道,战后十九年间,全世界分为两大阵营。东方阵营由苏联来领导,西方集团由美国做盟主,针锋相对,旗鼓相当。从联合国所在地的纽约,到地球上每一角落,任何问题都有美苏的阴影。换句话说,整个人类的命运,都操在这两个国家的最高当局的掌握中。
但是,天道好还,物极必反。世界上最强有力的人,有时会变成最软弱、最无能、任人宰割。去年11月22日,美国总统肯尼迪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平民奥斯华暗杀。本月15日,苏联总理赫鲁晓夫突然被迫下台。用苏东坡的著名的句子来说,这两位仁兄“固一世之雄也,而今安在哉”?
自肯尼迪被刺后,美国朝野对于政治领袖的保安问题,曾贡献了许多宝贵的意见,说来说去,无非要加强保镖。这完全是皮相的看法。因为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”只要权力集中于一个人,那么他本人或者他的亲信,难免会作威作福。这事情他本人或者他的亲信也许不觉得,但是旁观者却洞若观火,其中有一部分包藏祸心的人,恐怕要抱着“彼可取而代之”的念头。这么一来,大权在握的人,很容易陷于到处受敌的境地。因为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例如奥斯华那种莫名其妙的人,既没有政治的才干,又没有政治的野心,他和肯尼迪总统,可以说是毫无关系。为什么他要动起杀机,这事情连心理分析专家也提不出答案来。唯一不成理由的理由,就是奥斯华以为自己拼将一死,可以把自己的名字,列在肯尼迪总统的传记最后的一页里。这也许是“流芳百世,遗臭万年”的两种矛盾的心理最后的抉择罢。
在肯尼迪总统被刺前十几天,南越的红人吴廷艳、廷儒兄弟也在西贡政变中,被人碎尸万段。在这事件前两年,西贡一度发生军人政变,炮轰总统府,幸亏吴廷艳机警,而且得到一部分军人的帮忙,所以能够转危为安。但是,吴廷艳能够逃过前一关,却不能逃过后一关。结果,全军覆没,树倒猢狲散,连那位“第一夫人”只好一辈子流浪海外了。
假如吴廷艳遭遇第一次政变后,稍微谨慎一些,同时,想法纠正弟弟和弟妇的行为,不让他们走极端,让南越的佛教徒也有仰首伸眉的机会,我相信吴廷琰及其家族谅不至于有那种残酷的下场。
老于世故的中国人,他们深知“中庸”的可贵,所以他们在文字上极少放言高论,在行为上多注意适可而止。这种主张是有哲学的根据,即孙子兵法所谓“穷寇勿追”。
一般说来,中国的读书人多少都懂得“凡事留有余地”的大道理。因为在理论的争执,或权位的争夺中,我们很难找到绝对的对,至多只能找到相对的对。自己既然是相对的对,这等于说,至少有一部分,自己是相对的不对。因此,在理论的争执,或权位的争夺中,我们还要留有余地,以便转圜。
西洋人则不然。他们凡事要求痛快,动不动就要摊牌,中间没有商量的余地。用已故美国国务卿杜勒斯的话来说,这叫做“战争的边缘”(brinkmanship)。虽然到了边缘,当事人还可以悬崖勒马,不过这未免是个险局。万一马儿脱了缰,临时勒不住,往前再进一步,恐怕就会粉身碎骨了。
平心而论,名位权势,最能够斫丧精力,消磨性灵。姑定本人洁身自好,他却不容易阻止同党的人或亲信,会假借他的名义去为非作。再进一步说,姑定他的同党的人或亲信,不假借他的名义去乱搅一场,但他本人所受的损失也没法子估计。
年轻时代,我曾亲眼看见一些要人的行踪,名为尊贵,事实等于囚犯,连大小便都要受人监视:说好听一点,到处都有人保护。至于要人所要参观的地方,事先早已经有人通报,把满地垃圾,草长平肩的街道,打扫得一干二净,看不出原来的真正形状。
最使人吃不消的,就是时间的忙迫。你瞧,一天仅有二十四小时,除了睡眠,以及生活上必要的消磨外,至多仅剩十二小时。假如一天有两次会议,两次饭局,另外还有十个八个客人来访,每人谈十五分到半点钟,很可能使你连气也喘不过来。
记得印度诗人泰戈尔得到诺贝尔奖金后,访问的客人,络绎不绝,无论白天或晚上,都是川流不息。难怪他要长叹一声:“从今以后,我恐怕没有片刻的平静了。”手无寸铁的诗人还是如此,一般政治要人更不用说了。
说来还是江湖散人的生活最可爱。袋里有一点闲钱,不妨到茶楼酒馆,大吃大喝一场;袋里空空如也的时候,就待在家里,情愿以茶当酒。有时可代表自己所服务的机关,出席重要的会议;有时却到街头或郊外去闲荡。俗语说,“叫化三年懒做官”,这话真有道理。
得空望你把郑板桥的《道情十首》熟读几遍。只要你能够了解诗中的道理,相信你绝对不会羡慕名位权势,而以江湖散人为最可爱的生活。
“官高何足论,不得收骨肉。”诗人的警句,最值得人警惕。
此问
学安!
子云(1964年10月22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