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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从远处传来柔软体操的口令:“一二三四”“二二三四”……精神不禁十分兴奋。我赶紧起身,跑到屋外去散步,打打太极拳。回家之后,胃口特别好,早点也吃得津津有味。

我的几个朋友,深得养生之道。他们都是黎明即起,到处散步,有的到植物园,有的往飞机场,有的步行到办公室,非有要事绝不坐车。这样一来,个个确保健康,和疾病绝缘。

血气方刚的青年,也许不知道健康的可贵,但是,一到中年,好像老爷车一样,什么毛病都来了。不是这儿的螺丝钉松了,便是那儿的机件失灵。在这当儿,假如车主陪个小心,时常检查和修理,也许会使车的寿命延长几年,不然,麻烦的事情就摆在眼前。

一般说来,住在乡下的人,多数能够长享健康的乐趣。一面他们有机会参加体力劳动,汗出多了,全身似乎轻松一些;一面他们得力于新鲜的空气和充足的阳光,而空气和阳光比较食物更见重要。

住在城里的人,假如没有机会参加体力劳动,那么散散步,打打太极拳,倒是个好办法。

日前新加坡太极拳学会举行五周年纪念,我被邀参观。地点在江夏堂的天台,到会员及来宾几百人。起初是团体表演,男女老幼都有,其中最年轻的是三个姐弟,年龄在八岁到十岁之间。他们才练习一年,可是他们“静如处子,动如脱兔”,一来一往,刚柔相济。我暗自揣度,假如我的年龄能够倒退五十年,让我朝夕和他们在一起学习,这是多么有趣。

其实,打太极拳,像学习其他技术一样,幼童固然占了很大的便宜,老年人照样可以从头学起。我在该会认识一对老年的夫妇。几年前,他们时常生病,自从打太极拳后,病魔不见了。他们还懂得圣贤做人的道理,自己得到太极拳的好处后,马上自动地到该会帮忙教导别人。经过这一对老夫妇的努力提倡后,会员的数目也逐渐增加,而会务也天天有进展。

除了团体表演外,又有好几对青年先后表演自由推手。他们个个都显着雄赳赳、气昂昂的派头,而出手的敏捷,身段的圆滑,使人深信他们学艺有得。

接着,该院教务长谢沐泰先生来表演闭目推手。他的双眼用手巾绑住,然后和好几个人推手,手力到处,一个一个给他打得落花流水。此中奥妙,全在“纯熟”二字,熟能生巧,对方的来龙去脉,似乎可以预知,然后因势利导,毫不费力地打倒对方。

再往下去,由五个人围攻谢先生,两个人拉着他的左右手前行,他使了一个劲头,这两个人即刻给他推倒。后边的三个,一个用匕首,一个用木棍,一个用大刀,他不动声色地避实就虚,把这三个人一一缴械,博得全场的掌声。

然而好戏还在后头。表演压轴戏的就是该院院长黄性贤先生。黄先生身材魁梧奇伟,穿着浅蓝的纺绸长衫。他每次来新加坡,总要抽空到我家谈天,得益不浅。

起初,由黄先生和谢先生推手,谢先生的技术本来十分高明,然而一山自比一山高,让他和黄先生推手,马上显出技术的高低。

中国人谈艺术和学术,动辄注意一个人的师承以及学习时间的久暂。凡是由名师教导出来,而自己又经长期不断学习的人,他的造诣自然不同凡响。黄先生得力于郑曼青先生的指导,加上他自己几十年没有间断的研究,这才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。你瞧,外表上他似乎是全身放松,软绵绵地一点劲儿也没有,但他的手法的灵活,动作的迅速,仿佛每个细胞都有知觉,每只血球都能发生力量。不然,他绝对没法子在表演“绵掌断石”的时候,将几片石块一下子砍得粉碎,比较我切豆腐还容易。

归途我联想了几个问题。

第一,无论学道或学艺,最重要的是全神贯注。我们常说某某人看书看得入神,下棋下得出神。入神也罢,出神也罢,“神”字的确是成功的秘诀。“神”并不是神秘的抽象的东西,它仅是时间、精力、训练的总和。当这种总和达到相当程度的时候,我们才相信庄子的“官知止而神欲行”那句话,是学道有得者的秘钥,同时,从那句话里,我们可以领略“神来之笔”是什么意思。

第二,一个学者或艺术家,永远离不了基本的训练。基本的训练,数十年如一日,片刻不能离开。只要基本的训练很到家,那么一举一动,才不至离谱太远。至于“神来之笔”,那要看特殊的环境和气氛。环境变了,气氛换了,同一的艺术家很难创作同一作品出来。

第三,寓健全的精神于健全的身体。这句话本来是西洋最普通的谚语,谁也知道,但很少人能够领略个中滋味。事实上,没有尝过饿肚子的人,不知道金钱的力量;没有经过大病的人,不知道健康的可贵。

我们一般从事笔墨生涯的人,每天大部分时间,不是阅览书报,便是动笔写作,而构思时的绞尽脑汁,只有个中人才能够明了。只因我们爱静不爱动,致养成一种惰性,非万不得已不动体力,这是个大错误。为补救起见,今后只好时常散散步,打打太极拳,永远维持健康的体魄。

此问

近安!

子云(1964年10月31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