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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前蒙你光临敝报参观,不胜荣幸!

那天早晨初接到你的电话的时候,我几乎不相信我的耳朵。你的中国普通话的发音那么正确,句法那么纯熟,真是愧死我们这般南方的朋友。此中奥妙,无非你少时在中国北方住了十三年,而且每个字都是从头学起,所以咬音咬得很正确:我们大多数南方人,因为文字统一的关系,所以自作聪明,不肯痛下工夫,只须把本地的音调稍微变一变,拗一拗,让对方明白就得了。只因基础太差,所以一辈子不会讲道地的普通话。

从前有句俗语:“天不怕,地不怕,只怕福建广东大人说官话。”自我于二十岁那年离开故乡后,我发现普通话讲得不好听的并不限于福建和广东两省人。漫说各省人士都有各自的浓重的乡音,尤其是湖南、湖北、山东、浙江、江苏,甚至同一河北省的几个名城,如天津和保定,都有它们特有的乡音,和正牌的京片子有一段距离。

你的普通话既得力于长期住在中国北方,又蒙尊夫人的时常切磋琢磨,所以才能够达到这么正确纯熟的地步。这儿可见,要掌握一种语言,除了个人的天才和努力外,最重要的是环境和生活。

你目前在大学教普通话,在家里又时常运用,熟能生巧,这本来是自然的趋势。

从你的谈话中,知道你的兴趣不在文学,而在史学。除了几种单行本及专论外,你的全副精神却贯注于《明史》。

近代西洋人研究学问的方法,大抵和中国清代的朴学大师相接近,这是说,无论研究什么问题,必须从“目录学”(bibliography)着手。一谈目录学,我不禁觉得,近代西洋人比较清代的朴学大师容易得多。一来,现在各国都有大规模的图书馆。这些图书馆,藏书丰富,从稿本到书籍,应有尽有。二来,有些设备充实的图书馆还很慷慨地替读者服务,既愿意代抄目录,又愿意将读者所需要的报纸,杂志,书籍上有关的资料,代为摄影。这样一来,“秀才不出门,能知天下事。”敏而好学的学者,用不着出国门,可以把世界各国有关某部门学问的资料,搜集起来,详加研究。比起从前的学者,到处向私人借书来一个字一个字抄写,有时根本见不到,借不到,其难易的情形,实在不可以道里计。

普通学者一开头就整理目录,这已经成为惯例,但是,仅有极少数学者会进一步将每本书作提要。因为这是个笨重而吃力的工作,非有持久的能力的人,很少不会半途而废。

当十五年前,我开始注意印度问题的时候,我曾订个计划,把我所阅览的有关印度问题的书籍,每本都作个提要。可是后来看书的兴趣多于写文章,而写文章的兴趣又强胜写提要,所以在拙著印度三杰——泰戈尔、甘地、尼赫鲁——的传记里,我仅在书后提到有关的书籍的简明目录,即泰戈尔、甘地、尼赫鲁本人的著作,以及别人替他们所写的传记和评论,而书目提要一栏,只好留个空白,这是个缺陷。

你以德国人的身份来研究中国近代史,而你所选择的大题目是明史。自你立志研究明史以来,你即着手撰述书目提要,到如今,你已经累积了八百多部。据悉,这些书籍多数是在日本各图书馆看到的。你准备将来这部分工作做完之后,用《明史总目提要初稿》这名义,出版专著,这的确是文林盛事。

清朝出了一个大学者,即《阅微草堂笔记》的作者纪的(晓岚)。当他功成名遂之后,他曾编辑一巨著,名做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。不过纪晓岚编辑那部书,曾得许多文人学者的帮忙,而你的编辑《明史总目提要初稿》,全靠你个人长期的努力,至多仅得到尊夫人的支持,所以这书的编辑成功,对于明史不消说有个大贡献。

然而研究中国近代史的资料,仍以北京和台湾为中心。一面北京是元、明、清以至当代的国都,制度、文物、建筑遗留下来的甚多:一面“中央研究院”和中国科学院曾搜集了不少资料,除少数已经整理出版的外,其余大多数资料仍在各学术机关保管中。将来如有机会,你应该到北京和台湾参考旧籍,益以新知,使大著《明史总目提要初稿》,成为一部内容丰富而又可读的书,无论参考或阅览,都十分便利。

当上述一书杀青后,我倒希望你再花了十年二十年功夫,写两部书。一部是科学式的《明代全史》,内容分门别类,引经据典,每个结论都有根据,绝不是臆造虚测的东西,只因出言信而有征,这才不负“信史”的令誉。

另一部是通俗式的《明代简史》,内容提纲领挈地把明代二百七十七年的史实,像讲故事一样,讲给普通读者听,使他们在最短期内,也知道明史的梗概。

这两部工作都很繁重,必须以全副时间和精力来处理,才有成功的希望。好在你秉承德国学者的传统,工作既有方法,办事又有魄力,只要你有关的机构给你以充分的时间和便利,相信迟早能够达到这目的。

年来马大、新大、南大时常有客座教授来讲学,这对于马来西亚的学术的提倡,实在有很大的裨益。

专此布达,顺请

著安!

子云(1964年11月7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