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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前和你畅谈,得益不少。

今年你曾做了一件大事,把你四十年来所搜集的《椰荫馆藏书》全部奉送国家图书馆。新加坡文化部为着这件事情,特地举行一个纪念会,由文化部长亲自主持,足见你的慷慨的举动,曾博得政府和社会的同情。

一般说来,搜集图书,必须具备三大条件:第一,浓厚的兴趣;第二,袋里有闲钱;第三,经常有闲工夫。十个证书人,九个有买书的兴趣,所以第一个条件多半不成问题。读书人多数是清寒的,收入有限,子女又多,光是打发开门七件事和子女的教育费,已经疲于奔命。在有限的收入中,要筹出一笔款项来购置书籍,并不容易,所以第二个条件,颇难应付。在读书人不被重视的社会里,多数有得饭吃,就没有时间;有了闲工夫,等于投闲置散,吃饭大成问题,所以第三条件更困难。

你在当地社会里,得到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的方便:从厦门大学毕业回来后,在事业上早已扎了根。由于生活的安定,你这才能够培养浓厚的藏书兴趣。加以袋里有闲钱,经常有闲工夫,积四十年的辛勤,你的藏书已经很可观。更难得的是,你的兴趣集中于南洋问题,越专越精,越积越多。当我十八年前初到新加坡的时候,你的有关于南洋问题的藏书,已经成为朋友们欣赏的对象。

自马大、新大、南大成立后,喜欢研究南洋问题的青年学者,多数曾登门请教,充分利用你的藏书。这种功德真是不小。现在你索性把自己最心爱的书籍一万册,拱手送给国家图书馆,让各地学者自由阅览,这种行为在南洋社会还算是创举,值得大书特书。

记得北京图书馆刚开幕的时候,该馆特辟一室,庋藏一代文豪梁启超的十万册图书,门外悬着一木板,题为“梁任公纪念室”。我每天到图书馆时,在阅览的余暇,总要到室外徘徊几分钟。那时,图书馆的书库的门禁不大森严,我可以随便进出,东翻翻,西看看,而那些大文豪的笔迹,最使我向往。

战后到欧洲小住一年,每天生活的中心,还是图书馆、博物馆、咖啡馆。图书馆看书,博物馆看宝物,咖啡馆写东西。我知道许多图书馆的长成,主要的是得力于私人的藏书。他们多数把毕生的精力所搜集的东西,到了老年或死后,一一奉送国立或市立图书馆,化私为公,嘉惠士林,这种风气实在值得提倡。

在科学日益昌明,分类越见细密的时代,父亲所爱好的书籍,子女未必会喜欢,因为隔行如隔山,稍微专门的书籍,外行人根本看不懂。从前书籍有限,而且书籍的性质,不外经史子集,所谓“书香之家”,多数仍以八股文、试帖诗为主。那些寥寥可数的藏书,自前一代的人物死后,很可能给蠹鱼作食粮,或者给女佣拿去包花生米。

其实,买书难,藏书更不容易。现代的大都市,人烟稠密,多数人都住在鸽子笼式的屋子。除了几榻外,差不多没有周旋的余地。在那种环境下,一个人如要大规模地藏书,首先表示抗议的,恐怕是主妇。因为空间有限,而书籍又十分笨重;与其让书籍堆了满屋,不如顺便送给图书馆还干净。

还有一层,普通人买书,随买随看,随看随丢,东一本,西一本,凌乱不堪。或者把书籍买到手后,往书架上一插,此后一去不同头,让尘土把书籍盖得满满。等到要用的时候,又要从头找起,多麻烦!

须知藏书是需要专门的训练。一般私人藏书家,没有能力聘请专门图书馆员,所以图书的散失和凌乱,自是意中事。

另一方面,藏书较多的人,当自己的年纪较大的时候,化私为公,送给公共图书馆,让图书馆管理员代为保管,这才是保护图书最适当的方法。

从图书馆我们自然而然谈到博物馆或文物馆。你告诉我说,你准备把府上所收藏的古董全部奉送文物馆,但目前没有这种机构,所以踌躇不定。

目前新加坡已经建筑了一间“中华总商会”。这间新会所,冠冕堂皇,倒能表示这个新兴国家的新气象。假如中华总商会能够拨出一层楼来陈列中国历代文物,题为“中国文物馆”,这无形中会增加当地及外来的参观者的兴趣。

新马都是多种民族的国家,在某种形式上,我们倒像世界博览会。在博览会里,各民族应该把各自的优秀东西,一一拿出来展览,借收切磋琢磨的效果。

事实上,这种工作和什么“沙文主义”漠不相关。它仅鼓励人把各自的特产拿出来展示,由模仿到创造,由个别到综合,这是历史进化应有的步骤。

文物像图书一样,难得而易失,难合而易分。为着避免遗失和分散,我们只好鼓励大家把私有的东西,交给公共机关去收藏保管。

《椰荫馆藏书》现在高踞国家图书馆最高一层的“东南亚研究室”,同样的,你所收藏的古董,最好也交给中华总商会的中国文物馆。在你的积极的倡导下,新马现有的藏书家、古董家,相信都会向你看齐。这倒是人生快事。

此请

著安!

子云(1964年11月14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