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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来信,知道你是个敏而好学的青年。承询《史记》有关的问题,现在简答如下。

《史记》是中国的一部奇书。两千年来,中国著名的诗人和文豪,差不多没有一个不受它的影响。陶渊明李白不必说,唐宋八大家不必说,明朝的归有光也不必说,光是近代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名的梁启超,他平生最得力的一部书就是《史记》。至于当代有数的史学家和文学家,有的从头到尾看过几遍,有的时常参考。简单说一句,两千年来的文人学士的地位的高低,是和《史记》的关系的深浅作正比例。

为什么《史记》有这么大的魔力呢?这是有它的原因。

第一,它的文章很有内容。做戏不难,难在做拿手戏;说话不难,难在说内行话。同样的,做文不难,难在有真知灼见,充分掌握题材。

司马迁立志著述《史记》之后,他就博览群书,从《左传》、《国语》、《世本》、《战国策》、《楚汉春秋》,到诸子百家的书籍,他差不多都充分运用。此外,他还游览天下名山胜水,一面博访周询,一面搜集自己所需要的资料。只因资料丰富,所以他写作的时候,各种资料竞赴笔端,然后以最高的艺术家的姿态,从事取舍剪裁的工作。比起一般无病呻吟的诗人,或者搜索枯肠的文人,司马迁不消说是从写作中得到最大安慰,最真实的生命。

第二,它的思想比较进步。做文最怕流于庸俗,要避免庸俗,必须有进步的思想。谁也知道,春秋战国是中国的学术思想的黄金时代,因为那时百花齐放,百家争鸣,只要一个人能够“持之有故,言之成理”,他尽可放言高论。这样一来,主张性善的孟子,和坚持性恶的荀子可以同时存在;儒家的孔孟,和道家的老庄,也可以共存。

但是,到了汉朝,思想定于一尊,只许崇尚儒家,其他各学派都在排斥之列。这是中国学术思想的大厄运。

司马迁是个眼光远大的史家。他的视野广阔,胸襟宽大,他不但把诸子百家一视同仁,而且替游侠刺客等型的人立传。这还不够,他所写的《平准书》和《货殖列传》,完全从唯物史观立场出发。三十年前,我曾把《史记》的《货殖列传》和《汉书》的《货殖传》作个比较研究,借知马班二人的思想的异同,不幸战争爆发,举家仓皇逃难,那篇稿子丢掉,现在再也写不出来。

第三,它的文字最为生动。我曾说,要看一个人的外国语的程度,只须看他能否在电话上和人家办交涉。因为演讲稿可以请秘书代为预备,由自己慢慢地宣读;当面对话还可以借助手势和脸部的表情;只有在电话上直接办交涉,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都被缴械,单纯看语文的真功夫,所以更容易测验语文的程度的高低。

同样的,运用文字来表情达意,它的效果的好坏,全看驾驭文字的能力。他要你笑,你不能不笑;它要你哭,你不能不哭。要达到这目的,真是谈何容易。

一方面,作者须运用最通俗的语言。我们现在把《史记》当做古文来读,其实,《史记》是运用当时最流行的简单明了的文字来写作。凡是“六经”和诸子百家的资料,在可能的范围内,他总要运用当时最流行的文字来写作,所以看的人一目了然,完全没有隔膜。

另一方面,作者充分运用格言、民歌、民谣来证明他的论据。本来理论是简单的,难就难在引譬取喻。许多留学生在讲堂上引不起学生的兴趣,为的是他们所引用的材料,多半是外国的材料,和学生的日常生活毫无关系,难怪学生要听得昏昏欲睡。

第四、作者的人格和精神最能感动人。生在离乱时代的人,往往会遭遇到许多不如意的事情。在这当儿,一个人很容易流于消极、悲观、厌世,甚至跑到绝路。

假如你知道,司马迁为着替李陵辩护,致引起皇帝的愤怒,而遭受极为羞耻的宫刑,那么你便了解他之所以忍辱偷生,为的是要完成他的不朽的名著。他说:

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。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。屈原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。左丘失明,厥有《国语》。孙子膑脚,兵法修列。不韦迁蜀,世传《吕览》。韩非囚秦,《说难》、《孤愤》。《诗》三百篇,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作为也。此人皆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。故述往事,思来者。

这一段文字,是走投无路的人的明灯,熟读精思之后,自能鼓起勇气,从新生活下去。

从前的学生,在没有机会研读《史记》全书之前,多数是读《史记菁华录》。现在各书店所售的《史记选注》,内容仅收二十六篇,校对精审,注解详明,最便自修。假如你的时间还不够分配,那么你就先选读《项羽本纪》、《魏公子列传》、《陈涉世家》、《廉颇蔺相如列传》、《田单列传》、《淮阴侯列传》、《游侠列传》、《货殖列传》、《伯夷叔齐列传》、《太史公自序》等十篇,一连看了三五遍,读出味道来,然后把全书看完。接着,你可以到中华书局去买一套精装本,一共六册,放在案头,时常参考,一两年之后,你的中文便有巩固的根柢了。

战前顾颉刚教授和徐文珊先生曾把全部《史记》标点出来,这书此地买不到。

此复,顺问

学安!

子云(1964年11月2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