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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询新马的作家能否靠稿费来谋生,我可以简单说个“不”字,至少华人作家是如此。
在印刷术还没有发明以前,读书的人根本不多。偶尔出了几个文学家或诗人,社会当然会予以重视。文人发挥国计民生的怀抱,诗人发挥悲欢离合的感情。他们的作品完成之后,先拿给师友们传观,其中好事的人,也许会亲自抄一个副本。那时,既没有炭纸,又没有油印机等复写的工具,原本或副本辗转翻阅,很可能在没有问世之前,便毁于水灾、火灾、兵灾。一生心血,尽付东流,这未免太可惜。
文人和诗人的作品,当时虽然换不到饭吃,但是,他们的文名和诗名一再传播之后,机会就来了。名公巨卿很可能邀请他们做幕僚,幕僚做了相当期间,说不定会找到一官半职。韩愈三上宰相书,固然希望当代权贵能够提拔他:孙中山上李鸿章书,当然也希望大权在手的相国会采纳他的主张。在产业落后的时代,“学而优则仕”,不清说是读书人唯一的出路。
文名和诗名除了帮助作家容易找到一官半职或结交朋友外,“稿费”两字根本谈不上。从前的文人可以找到报酬的唯一机会,就是替富贵人家写寿序和墓志铭。寿序和墓志铭,多半是撒谎,和事实不符,富贵人家的子孙,为着替先人颂扬,而且一生仅有一次,所以这笔润金是不会吝啬的。可怜的一代文豪韩文公,因为穷得发昏,多替人写几篇墓志铭,以便换回润金,作全家衣食之资,致被人讥为“谀墓”。从此可见从前的文人绝对不能靠稿费谋生。
自印刷术发明及现代报业和出版业发达后,情形可不同了。报馆和出版社虽然聘用一批专职的文人,但他们更需要一大批外来投稿者。投稿当然可以得到稿费。起初稿费少得可怜,普通是一千字一二元,在中国抗战的前夕,普通是每千字5元,特约稿件另计。除了作者已经很有名气,使报馆和出版社要借重他以外,一般初出茅庐的作家的稿件,很少有被录取刊载的机会。因为发表没有把握,所以一般作家仅能把稿费当做茶资,或者添置新书之需,绝对不能靠稿费来谋生。
几年前,新马的出版业相当发达,大间的书店,除了出版教科书外,还可以出版文艺及其他杂文,多达一百几十种,许多新进作家都有机会显露头角。今年是出版业的厄运,有些书店根本不出书,有些仅出版一两种。同时,报纸的副刊尽量缩小,外来的稿件,堆积如山,很难有问世的一天。在这种情形下,靠稿费来谋生,不但不可能,而且靠稿费来作茶资或者添置新书,恐怕也不大容易。
闲居和友人谈天,大家都羡慕外国的作家能够得到优厚的稿费,过着富裕的生活。起初我也信以为真,但是细心研究之后,觉得实际情形并非如此。
今年11月27日出版的《新政治家周刊》,有一篇长文题为《圣诞节新书》,内容是讨论文人及他们所得的待遇。作者蒲列契先生,对于英国的文人和出版界的情形十分熟悉,写来如数家珍,使人相信他的资料是靠得住的。
当19世纪全盛时代,一代文豪兼史家马皋莱勋爵的《英国史》第三册和第四册出版时,可以领到2万英镑的稿费。名作家拉斯金自幼就拥有一笔资产,每年可出息4000英镑。假如把当时的币值和目前的币值相较,真是相去何止天壤。更重要的是,当时没有所得税,所以上述二人过的是高傲王侯的豪奢生活。
到了20世纪初期,情形也不算太坏,英国的几个名作家,如萧伯纳、威尔斯,他们的收入也很可观。
自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后,作家便交上厄运了。战时纸张缺乏,交通不便,作家整天忙着逃难,不死已算是万幸,那里还希望有更高的报酬。
战后情形越来越坏。加以廉价的纸面书风行一时,这对于作家的打击实在不小。从前的作家写了几本书,一辈子可以靠版税过活;现在由于廉价的纸面书风行一时,新书出版后不到两星期,就很少人过问了。
据芬雷特先生的估计,在英国的4万至5万可以动笔的作家——事实上,有些人仅在打字机上乱打一场——仅6000人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职业作家。在这6000名职业作家中,百分之60至77的周薪为10英镑,比较普通的工人的工资还少5英镑。一年能够赚到1500英镑的人,仅占极少数。假如我们把职业作家的定义当做著书为生的人,那么这数目更是凤毛麟角。他怀疑整个英国是否有20名这样的职业作家。
英国人口5000万,比较新马多五倍;报业十分发达,平均每人有一份报纸,而新马每三十人才合看一份报纸;英国出版新书每年有几万册,而新马出版的新书每年不到几百册。两相比较,显然英国作家占优势。
但是,整个英国能够靠著书为生的职业作家,不过20名左右,所以目前整个新马的作家,尤其是华人作家,不能靠稿费为生,这是自然的趋势,毫不足怪。
在这当儿,一般从事文化教育工作的人,应该多用一点心思,多费一点力量。每个人须提高警惕性,以读书写作为业余最佳的嗜好。明知读书写作对于生计无补,但是,为着维护文化教育,我们的血汗是不会白流的。
此请
近安!
子云(1964年12月12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