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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前蒙惠赠大著《搔痒的乐趣》,感甚!
久闻大名,惜大家分散各地,没有晤谈的机会。现在你将长期住在新加坡,以后应时常请教,以匡不逮。
关于大著的内容,你在《自序》里已经说得很清楚。
书中有谈世界大事如“原子战的威胁”,有述日用小物如“安全剃刀的诞生”。有记洋人的墓碑,有论英国的木刻。有的大公案可以“一发决疑”,有的小人物真是“神乎其技”。新的有“美国的蛋头”,旧的有“吹拍的故事”。……劳伦斯怎样带着女友游意大利的拿波里,史坦贝克怎样牵着洋狗作全国的旅行。诸如此类,都有专文,无论那篇读来都比麻姑用纤手的鸟爪为我们搔着背痒一般,各有各的情致,正是“杜诗韩笔愁来读,似倩麻姑痒处搔”,因把这集子,题名为《搔痒的乐趣》。
从前曾国藩身上长着癣,所以他时常提到“手不停搔”这事情。的确,搔痒虽不是治根的办法,但至少可得到片时的快感。此中关键,全在搔着痒处。假如隔靴搔痒,那么这真是毫无趣味,白费工夫。
二三十年来,你一直以散文和诗歌驰誉文坛。因为你的中文精,英文熟,所以在驾驭文字和题材上,都有独到的功夫。
写文章不难,难在选择适当的题目,运用适当的材料。事实上,题目和题材有的是,关键全在于选择的功夫。西洋有句俗语,“选择了一个好题目,等于完成一半的工作”。不过这种题目,一生仅得到几次。因为得来颇不容易,所以在下笔的时候,一切佳句,竞赴笔端,那种蓬蓬勃勃的气象,只有杜甫的名句“群山万壑赴荆门”,可以形容于万一。
从大著里,我可以想见你的阅览的范围很广泛,尤其是外国的杂志。事实上,一个学有根柢的人,他的胸襟自有丘壑,偶尔在外国报纸杂志上,甚至在名著上,看到自己所喜欢的东西,大有“先得我心”的感觉。“我口所欲言,已言古人口;我手所欲作,已作古人手。”这儿把“古人”一词改为“外人”,那问题完全一致,相差的仅是发表的日期的先后罢了。
根据这观点,你这才决定把外国报纸杂志上的好资料,有的全文翻译,有的摘录大意,有的辑录类似的资料,自己编织为大块文章。无论如何,每篇题材都是你自己爱得不忍释手的东西,同时,又是你想运用文字来记录的东西。因此,那些文章,名为翻译,其实等于创作,为的是你在动笔时,又加上谋篇、布局、修饰、润色的工夫。
大著开头的两篇,我反复研读三遍。前者富有高深的哲理,后者具备渊博的知识。这两位作家——a.佛郎士和莫洛瓦——不但你我都喜欢,中国的一般学人也十分景仰。我完全同意莫洛瓦的说法,“一个晚上用来阅读名著对心灵所受的益处,就好像一个假日用来游山玩水对身体所受的益处一样”。可惜目前由科学和技术的发达所给人的闲暇,许多人都不懂得充分运用,因为他们不懂得“把趣味和兴趣加以扩大”。
《英国木刻简介》和《伦敦的俱乐部》两篇,虽然属于介绍的性质,但前者你曾下过苦工夫,因为你在学习木刻之前,曾懂得刻图章,所以你才把木刻当做一种嗜好;后者你曾亲自体验过,然后把自己的经验,用轻灵生动的笔调描写出来,给人以深刻的印象,使人知道所谓俱乐部,原来是闹中取静,陶情养性的地方。
《原子战的威胁》和《猿与本性》《走出防空壕来吧!》是三篇反战的好文章。多年来,我一直坚持反战的论调。我鼓吹“天下一家”、“世界大同”。我曾一再为文强调原子能应改为和平的用途。但是,人微言轻,说的话没有人注意。为着加强我说话的力量,三年前我特地鼓励我的小儿把一代大师罗素的大作《人类有前途吗?》译出来。
《原子战的威胁》里有几句很动人的话。
天然结合的东西是养料,人类把它分解之后,便成为毒素了。上帝所赐给我们的原是接合体的食盐,而人类偏把它分开来造成毒素,你能说是天地不仁吗?
关于诗歌,你的功夫真不错。在《英国新诗人的诗》里,你的中文翻译,完全达到信和达两大条件,至于“雅”,那是见仁见智,有的人以为运用古典的形式为雅,有的人以为套上大众语才算雅。观点不同,批判自异,这问题用不着争论。
在《诗词真是不能翻译的吗?》你现身说法,把英文诗译为中文,又把中文的诗词译为英文。这些东西是素养和兴趣的结晶。假如素养不够高深,兴趣不够浓厚,谁愿意把最宝贵的时间用来字斟句酌,仔细推敲?
综观全书,知道你每次阅读名文的时候,早已发出会心的微笑。为着传播知识,为着不敢把天下的名著据为己有,你这才在教学的余暇,寻章摘句,化为自己的文章。
你研究英国文学多年,所以字里行间,时常流露幽默感,而幽默感是目前全世界最缺乏的东西。目前到处仅有愁眉苦脸,或者狂欢大笑,尤其是在电视、夜总会流行的城市。谁能懂得把一杯清茶,一本名著慢慢欣赏,那就距离风雅的境界不远了。
此请
著安!
子云(1964年12月26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