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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著《诗的欣赏》,先后拜读两遍,不胜钦佩!

一般说来,欣赏似乎比创作容易。许多人不会创作,但他们照样可以欣赏。事实上,真正会欣赏的人,多数应该会创作,不然,他们就不能充分领略个中滋味。

提倡写实主义的人,认为一切文学等于作者的自传。作者的生活经验越丰富,他所写的东西当然越会深入。虽然如此,文学离不开想象。无论你怎样注重写实主义,你还脱离不了想象。伟大的作家如莎士比亚、曹雪芹、托尔斯泰、狄更斯,他们的作品所表现的人物,多数是得力于亲见、亲闻、亲经验,但也有一部分是由于作者根据传说,然后驰骋他们的惊人的想象力,化为美妙的文章。

谈到欣赏和批评,我觉得两个先决条件应该予以注意。

第一,政治立场。经常和报纸、杂志、出版社打交道的人,开口便问某报纸、杂志、出版社站在什么立场。只要你明白它的立场,那么你不难推测它的言论是采取什么态度,会加上什么按语。站在同一立场的报纸、杂志、出版社,它好像乡下的老媪在送灶时所作的愿望:“好事奏上天,坏事丢旁边。”站在敌对立场的报纸、杂志、出版社,它是把好事搁在旁边,坏事大事宣扬。因此,同一事实,便有各种不同的说法。

在火药气味十分浓厚的今天,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下列的事情:甲方骂乙方为土匪,乙方骂甲方为流氓;官方骂反对派为叛徒,反对派骂官方为暴君;东家骂西家为娼妓,西家骂东家为婊子。这种立场根本不同的泼妇骂街的方式,在政治性很强烈的报纸、杂志、出版社里,可以说是司空见惯的。事实上,除了忠贞的党员,或所见不广的读者会受催眠术的作用,因而将信将疑外,头脑比较清醒的读者绝对不会相信。

第二,教育水准。你说,“大抵绝俊绝劣之诗,易于剔出,而最难定者,为中级之作,此则须视经验如何耳。”这儿“经验”二字所包含的内容很广泛,从教育、环境,到个性、交游,都有份儿。

顺便告诉你一个故事。当我的最小的女儿在光华小学读一年级的时候,有一天,我带她到柔佛新山去参观。当我们的车经过华侨中学的门前时,她大声喊道:“这间学校是世界上最大的学校。”那时南洋大学还没有成立,从一个五六岁未见世面的女孩看来,华侨中学的确是最大的,至少比她正在肄业中的光华小学大得多。由此可见,我们阅读批评的文字的时候,必须先注意批评家的教育水准。外行人认为最满意的诗篇,内行人也许会觉得一文不值。难怪韩愈曾大发牢骚,说时人最赏识他的文章,多数是他自己最不喜欢的东西。相反的,他自己最得意的杰作,人家反而等闲视之。

政治立场不同,教育水准相差很远的人,根本谈不拢。欣赏已经很困难,更不用说要批评了。

欣赏普通文字已经不容易,更不用说要批评诗篇了。

真正的好诗,意境多么高超,思想多么深刻,文字多么洗练,音调多么铿锵。这种好诗,就毕生精力贡献给诗神的大诗人而论,一辈子仅得几首至几十首。假如以诗人的年龄和他的好诗的篇数作个比较,平均每年极难写的一首好诗,从此可见好诗难得,而诗的欣赏实在不容易。

西洋的画家,写生的功夫下得很深,所以他们不但擅长画人像,而且会替自己画像。欧洲各国,尤其是法国,屋内到处都是镜子,他们朝夕面对镜子,顾影自怜,至少对于自己的尊容和神情有深刻的把握。因此,他们的自绘像往往比替别人画像更见高明。

同样的,诗人真正的知音,还是诗人自己。扬雄说:“后世有扬子云,必好之矣。”这句话并不是自夸,而是很坦白地指出,只有诗人自己才会领略自己创作的艰辛。“如鱼饮水,冷暖自知”。要人家充分了解诗人的本色,这真是谈何容易?

在大著的结论里,你很正确地指出:

予曾谓诗之优劣乃由比较而来,故欲欣赏中诗,既须对于诗之批评标准,有所秉承,尤必广读诸诗,借以相互印证。所读之诗,则如韩信将兵,多多益善。此犹习医,除于医理深湛研究,尤重临床经验,固亦愈多愈善也。

这段话,可以说是先得我心。

平生治学,最崇尚比较研究。理由很简单,即俗语所谓“不怕不识货,只怕货比货”。任何复杂微妙的事物,一经排比分析之后,高低立分,优劣自见。凡是懂得作比较研究的人,他的胸襟自然阔大。亡友许地山先生就是这种人物。他研究“比较宗教”多年,书房里有的是儒、释、道各教的书籍。因为素养很深,所以他极少站在一个宗教的立场来攻击另一个宗教。他只懂得兼收并蓄,绝不党同伐异。

最后,从事批评的人,应该尽量避免偏见,在可能的范围内,找出共同的立场,像数学上的公分母一样,大家有了共同的基础,这才容易较量高低。可惜这种人世界上究竟不多,他们只喜欢用自己的尺度来衡量人家。一代史学大师章实斋和一代才子袁子才,他们在史学和文学上各有千秋,但二人却冰炭不相投,彼此互相攻击。

容再谈,此请

著安!

子云(1965年1月2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