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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你离开南大后,足足有五年工夫,我没有再到南大了。
日前蒙三位旧交新识的邀请,到南大盘桓了一整天。除了午饭后到裕廊工业区去观光外,还在斜风细雨的氛围中,到你曾经住过几年的“爱山庐”的前后左右浏览一番。的确,地以人传,只要南大存在一天,“爱山庐”也将成为参观南大的游客必到的地方。
大著《一九六四岁暮杂笔》,已在新年特刊和世人见面。你引用艺术大师毕加索现身说法的一段话,真是很有意思。现在我特地转录下来,然后加上我的意见。毕加索说:
我要满足这些人的要求,只有想法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;反正他们对于愈看不懂的画,他们愈要佩服。我就仗着这些莫名其妙的玩艺儿成了大名。说来我只是一个为大众服务的人了吧。
因为人类的天性是好奇喜新,越奇怪的东西,往往越受人欢迎。据说,巴黎曾经有人拿着女帽在街上跑,因为他害怕回家太迟,那顶帽子已经不时髦了。
这虽然是个故事,但从此可见迎新厌旧才是人之常情。厨子之所以难做,因为他展开浑身解数,至多三个月就使常到的顾客觉得腻烦。同样的,百货公司的陈列窗必须时常更换新花样,不然,它就引不起顾客的注意。
但是,我们必须知道,毕加索的后半生虽然以立体派大师驰誉艺坛,起初画的还是工笔画。三年前,刘蕙霞博士从伦敦寄来毕加索青年时代所画的人像的照片,所采用的完全是传统的写实主义的笔法。可是一般浅见的人不细心研究,不从基本上做功夫,光学他的奇奇怪怪的新作风。到了最后,有些模仿毕加索的人,连自己所画的作品首尾倒置也不知道。
同样的,齐白石年轻时代,以木匠为业。他擅长的是刻花的技巧。他足足花了半年工夫,临摹芥子园画谱,他又花了长期间从事花卉、翎毛、水产的研究。我们只看他中年时代所画的蜻蜓,所采用的完全是工笔画。只因根底深、笔力健,到了五六十岁以后,才能够随心所欲,巧夺天工。无论画小鸡、画虾蟹、画花卉,只是那么疏疏落落的几笔。那结构的严密、笔法的苍老、神情的迫真,可以当一代大师而无愧。
不幸一般初学不从基本的工笔画或者写生着手。他们只觉得齐白石画了那么疏疏落落的几笔便可名家,于是也如法炮制,学取巧,抄近路,不知道这种毫无根底的貌合神离的作品,徒使方家见笑。
闲居和一些饱通经史而又充分了解中国和英、德、法等国的文化的朋友们谈天,他们都赞成我的意见,说中国旧时的教学方法,和欧洲的几个大国极相似。我们注重背诵,他们也注重背诵。事实上,有些名著,非读到烂熟,非读到“不啻若自其口出”的地步,很难咀嚼到它们的味道来。
须知似曾相识的人,并不算朋友;浮光掠影的知识,并不算学问。要结交几个朋友,只有深刻的认识,彼此达到水乳交融的地步;要精通一二门学问,只有勤学苦练,把古今中外的名著,化为自己的血液。
我常觉得,中国的书法和诗学是训练脑力的一种方法。虽然科举废后,毛笔像旧书一样,被人扔到茅厕坑里,诗学也没有什么人讲究,但是,就中国文化的立场而论,书法和诗学自有它们不可磨灭的地位。
先说书法。旧时代的中国学童,先学描红,在老师用朱笔所写的字体上,用墨笔描写一遍。然后用九宫格来临摹碑帖。无论一画二画简单的字,或十画二十画复杂的字,各占一方格。初学时也许觉得很困难,到了成熟之后,得心应手,一点也不觉得困难。
又,中国人学书,多从正楷入手。到了正楷写得相当纯熟后,才从事行草篆隶各种字体的研究。只因正楷的功夫下得很深,内容和形式,笔法和结构早有把握,所以后来兼写各体的时候,笔酣墨畅,百变不离其宗。
再论诗学。中国的学童,在没有动笔作诗之前,早已把《诗经》、《楚辞》、《古诗源》、《唐诗三百首》读得滚瓜烂熟。他们懂得什么叫做平仄,什么叫做押韵,什么叫做双声叠韵。经过这种严格训练后,他们才开始作诗。起初模仿这一家,那一家,后来才融会贯通,自成一家。虽然自成一家的诗人,一百年间出不了几个,但是能够把笔写诗的人,至少懂得这些起码的规矩:例如绝句仅有四句,诗人断不能因为有意未尽,须多加一句。又如律诗仅有八句,诗人断不能因为好话已经说尽,仅写七句。虽然许多自命为诗人的作品还处于初学的阶段,但他们一开头就学会这些起码的规矩。
懂得平仄、押韵、双声、叠韵,以及章法和结构,并不能保证一个人成为诗人,但这种严格的训练,对于将来治学治事,待人接物却有很大的影响。饱受中国文化的熏陶的人,多少懂得什么叫做涵养。所谓涵养,即“世事让三分,天宽地阔”的意思。不然,在朋友宴会期间,自己争着发言,而且滔滔不绝,使同席的人都没有说话的机会,这似乎有点失态。
拉难写来,为的是要证明豪放须从规矩中得来。不然,规矩准绳毫无把握,一开头便学豪放,恐怕画虎类犬,永远不成家数。
此请
著安!
子云(1965年1月9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