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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1月9日的信里,我曾提到“豪放须从规矩得来”。蒙你千里来信,说这句话“可使青年学子猛省,从事于基本训练”。感甚!感甚!
刚才电信传来,说英国的伟人丘吉尔已经逝世。各国人士,将为他同声一哭。丘吉尔是个文武全才,而他的演讲术在英国的议会史上可以算是有数的人物。我们不要羡慕他在六十五的高龄,担任首相时的许多轰动全球的演说,因为那时他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境地,出口成章,操纵自如。我们应该追究六十四年前,他初任国会议员的时候,对于演讲术曾下过多大的苦功。
起初,他担任后座议员。他费了很大的工夫,练习演讲。有的时候,一篇演讲词须花了六星期来准备。事实上,初期的许多演讲词,都是预先把全文写出来,字斟句酌,言简意赅,然后把演讲词背诵得滚瓜烂熟。此外,他还在卧房里,高声表演,说得眉飞色舞,痛快淋漓。当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,他还把演讲稿预先交给各报馆。据编辑先生们说,他对于自己的演讲有那么大的信心,连某段落会博得听众的掌声,也预先加个暗号。
大体长于演讲的人,都是口齿伶俐,可是丘吉尔却是先天有毛病,s字的发音搞不清。为着克服这一道难关,他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。
他不是学文学的,更不是牛津和剑桥两个著名大学的文学博士。照规矩,他应该和著作绝缘。七八十年前,英国的学校,仍非常重视古文,即希腊文和拉丁文。他对于古文毫无兴趣,相反的,他却醉心现代英语,即现代英国人所常用的最通俗最深入的语言。这种文字,是报纸杂志通用的文字,深入浅出,为大众所普遍欢迎。
但是,“言之无文,行而不远。”他有自知之明。他知道自己幼年不大用功,好打猎,爱运动,却不大接近文艺。为着补救这种缺陷,所以他在二十岁左右,发奋用功。一面背诵马皋莱诗篇1200行,相当中国的《唐诗三百首》,一面精研吉朋的名著《罗马衰亡史》。吉朋和马皋莱是英国最著名的史家兼文豪,他们的地位相等于中国的司马迁和班固。自他花了一年半载功夫读通吉朋和马皋莱的名著后,他的驾驭文字的本领已经达到十分纯熟的地步,从此以后,他无论嬉笑怒骂,皆成文章。这儿更可证明“豪放须从规矩得来”。
过去六年间,因为工作上的便利,让我有机会和各方面人士接触。每次和他们晤谈前,我必须预先研究他们的学历、经历以及现任的职务,顶头上司所加的按语。据我的观察,除了极少数的例外,大多数受过中等教育的人,离校十年二十年之后,他们的学问还是和在校时相去不远。受过高等教育的人,他们的进修的机会较多,离校十年二十年之后,也许颇有成就,不过数目也不多。这并不是社会的错误,而是他们限制了自己发展的道路。
丘吉尔则不然,他无时不在学习中讨生活。他年轻时代,曾到过印度和南非,所以第一次进内阁的时候,他所担任的是殖民部部长,这还算是名正言顺,因为他多少懂得当时英国的两个大殖民地——印度和南非——的内情。
当第一次大战前,他荣膺英国的海军部长。这部分工作,在航空时代降临以前,可以算是制德国的死命唯一要着。
但是,丘吉尔以前读的是桑赫斯特军官学校,研究的是陆军,不是海军。为着补救自己的缺陷,他又从头学起。他足足花了八个月工夫,坐着海军部的游艇,到处考察,随时询问。从防御工事到所有船坞,从海上供应到一切船只,他都熟悉得有如指掌,这还不够,他主张用汽油来代替煤炭。这样一来,船只的速率锐增。此外,他心无二用。在战争爆发的前夕,所有战舰都分散于各处,但他却坚持把所有战舰集中于一处。因此,当作战的信号发出的时候,全体海军人员,无不集中精力,静待他的命令。
据悉,坦克车也是在他的指导和鼓励下,由一些机械工程师制造成功。
他曾任财务大臣,但他并非大学经济系出身。为着补救这缺陷,他曾专心一志地精研经济学名著。经过相当期间后,他不但精通货币学,而且胆敢主张英国须恢复金本位。至于国际贸易,他始终坚持自由贸易的制度。原则一经搅通,枝叶的问题,大可留给普通公务员代为进行了。
英国是个民主国家。在这种国家里,政务官和普通公务员划分得一清二楚。当某政党得势的时候,各部首长都由执政党的要员担任。过了五年十年,当某政党落选的时候,各部首长又由新的执政党的要员担任。政党领袖换来换去,但普通公务员的职位仍维持现状。只因普通公务员长期干同样的工作,所以他们就驾轻就熟,随时可以把各部长玩弄于股掌之中。他们预备好各种文件,由各部长签发,而r—bber stamp一词,从此就产生。
当丘吉尔没有做首相以前,他曾担任过各部门的首长,每种工作,他都是出色当行,谁也不能说他是个傀儡。为什么他有这样能耐呢?因为凡事他都是从头学起,让“豪放从规矩中得来”。到了正式拜名为首相的时候,他更以坚决的语调,说自己并没有什么本事,但愿以血汗和眼泪来报答大家所付托的重任。难怪全国人民都乐意接受他的指挥,因而打个大胜仗。
专此布复,顺请
著安!
子云(1965年1月24日,一代巨人丘吉尔逝世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