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个集子实在难产,薄薄的一本书,写了三年多才写完。原因并非懒,也非忙,而是生病。照我的计划,一星期写一篇书简,实在再轻松不过。一集四十八篇,只须十一个月工夫,剩下还有一个月,让我好好地休息。
当1965年12月,我写好三十五篇的时候,忽然觉得胸部好像有人用绳子把我绑紧一样,呼吸相当困难。第二天即刻到中央医院治疗,医生说我的心脏衰弱,必须留医。我在医院住了两三个星期,就回到报馆去工作了。以后每半年检查一次,先后检查了四次,到了第三年,医生说恢复健康了,不必再看了。我这才下个决心,重振旗鼓,继续写作。
但是,人为的障碍,有时使人啼笑皆非。幸亏我是个饱经忧患的人,任何不如意的事情,我都能够忍受。到了1968年3月,谢克兄在《民报》主编《新生代》副刊的时候,他非常诚恳地到我家里来要稿,并且亲自送大版给我过目,我觉得盛情难却,同时,我因为停笔两年,有时会觉得技痒,所以有空就给他写稿。《海滨寄简》用《因风寄意》的新名写了二十多篇,另外还有几篇散文,几首新诗。数量虽不多,但慰情聊胜于无,免得一动也不动,光做米蛀虫好些。
这本小册子,就是在生病和人为的障碍下写成的。写完之后,稿件一大堆,既没有秘书替我整理,又没有心情和精力来整理,我想它们的命运大概是扔在垃圾桶里去了。
我常觉得,一个人是否有所成就,以及成就的大小,一半看个人的天赋、学养、努力,一半看机会。所谓机会,就是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的结合。从前中国人之所以安土重迁,不大愿意到外国或外省去做工,主要的是害怕水土不合,人地生疏。在那种情形下,无论什么事情都是一筹莫展。除了高人隐士心甘情愿地跑到深山幽谷去隐居外,芸芸众生都懂得“争名于朝,争利于市”。因为人是群居的动物,同一行业的人聚在一起,不但消息灵通,而且容易互相合作。再进一步,规模宏大的机构,到处都有分行、支行、联号。这样一来,无论资本或人才,都容易调动,以此之长,补彼之短,声势自然日见浩大。
同样的,文人、学者,艺术家,必须住在人文荟萃的大都市。在大都市里,有的是著名大学、报馆、图书馆、博物院、书店、出版机关,质疑问题,比较容易。假如长期住在乡下,很难有这个机会。
我很幸运,青年时期,能够在北京研读十年,看了许多名胜古迹,结交了当代第一流的学者专家。中年以后,一直住在新加坡。这儿的文化水准虽然远不如北京,但是长期相当安定的生活,在经济上,可以打预算,量入为出,不必举债;在精神上,到处的海滨可以激发我的思想。海的伟大,更显着个人的渺小。在这种情形下,骄傲、自满、懒惰、妒忌等恶劣的心理可以洗涤得一干二净。相反的,它会使我优哉游哉,以中外古今的大人物做榜样,“虽不能至,然心向往之。”这比二十岁以前,双脚没有离开穷乡僻壤的福安县和霞浦县,见闻狭窄,什么都是新奇,实在不可同日而语。
今后须加紧锻炼体力,一有路费,便到处遨游。国际知名之士,他们的足迹遍全球,见闻多,交游广,这种收获,绝不是前人所能想象得到的。
目前新加坡拥有标准的国际飞机场,四通八达,交通相当便利。我希望已经退休的各位亲友们,多多利用机会来旅行,时常更换新环境,接触新事物。这倒是人生的大享受。
1972年10月12日志于云海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