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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时大家都是俗务缠身,抽不出时间互相访问。偶尔在公共场合见面,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。可惜公共场合人多口杂,不便畅谈,怅甚!
记得两个月前,当c先生请客的时候,我们的座位非常接近。我有机会听到你的高论,其中一个问题,就是“敬老尊贤”。
中国是个礼义之邦,饱读中国书的人,多少都懂得什么叫做敬老尊贤。的确,敬老尊贤是个美德,我们断不能把这句话当做老生常谈,而轻易放过。
在中文的字眼上,我们有“孝敬”一词。因为“孝”字必须和“敬”字排列在一起,这才富有意义,不然,这不但不能表达“孝”字的真意义,而且会把它当做笑柄。
在现代化的家庭里,一般人对于猫儿、狗儿、鸟儿、鱼儿、花儿、草儿都照顾得到无微不至。假如他们侍候老人家,好像照顾动植物一样,只懂得供给他们以滋养料,而没有半点敬意,这实在不应该。
普通人只知道戏是做给别人看的,聪明人才知道戏也是做给自己看的。在人生的过程中,生、老、病、死可以说是必经的途径。除了短命鬼外,大多数人一定要经过老年这一关,尤其是在医药十分发达的时代,从前人认为绝无希望的病症,现在仍可确保健康。因此,在过去半世纪内,人类的寿命至少延长了几十年。
我们固然知道,人老珠黄不值钱,但是我们千万不要忽略老年人的特长。老年人的特长是什么呢?答案是,丰富的经验。
喜欢研读《伊索寓言》的人,知道每个故事的后边,都附着一句教训。这个教训是整个故事的精华,同时,也是全篇最有力的警句,言简意赅,既使人容易记忆,又使人深发猛省。
许多老年人,在他们的生命的过程中,曾饱经忧患。他们从忧患余生中得到一些教训,这些教训归纳为一两句话,经过他们一一指点之后,年轻人好像发聋振瞆一样,马上搅通思想。思想一通,许多难题便可迎刃而解。
萧伯纳是最富有幽默感和人情味的人。他曾说,老年人的经验,加上青年人的精力,什么事情都办得通。
但是,现代有些人,尤其是那些仅接受一些浅薄的功利主义的人,对于老年人却缺乏应有的敬意。在他们的心目中,老年人是没用的,最好是把他们送到养老院里,让国家社会来照顾他们。
我曾到丹麦去参观一间设备完美的养老院。我觉得那间养老院什么都好,只是缺少人情味。虽然每个老年人都能够得到应有的营养料和医药的照顾,但是由于人情味的缺乏,所以他们的生活毫无意义。说得更坦白一点,他们是在养老院等死。
一个人固然需要物质的生活,但更重要的是精神的生活。老年人的听觉既不聪,视觉又不明,所以对于读书写作都相当困难。在这当儿,他们最需要的是伴侣,非常识相的伴侣。这种人很深刻了解他们的需要,知道他们所喜欢的是什么,所讨厌的又是什么,整天想法子替老年人寻开心,这真是个大功德。
在“二十四孝”的名单里,“老莱子戏彩娱亲”算是一个很重要的一个项目。我们不要死板板地把“戏彩娱亲”解释为做戏给老人家看。我们可以这样解释,六七十岁的老莱子,很了解八九十岁的双亲,凡事迁就老人家,并且想尽办法,使他们的日子过得比较舒服。
除了醉心学术、艺术、社会活动的人外,大多数人都觉得寂寞和孤独的生活实在很难堪。当年富力强的时候,他们可以时常到歌台舞榭去凑凑热闹,消除寂寞。偶尔遇着风雨连宵,没法子出门,他们已经觉得度日如年,片刻难挨。在这当儿,忽然有些不速之客到家里来谈谈天、喝喝酒、下下棋、打打牌,实在是再开心不过,而“最难风雨故人来”这句话,大可反映出他们的心情。
中年人一天两天的寂寞和孤独的生活已经很难过,老年人的长期寂寞和孤独的生活更不用说了。所谓敬老尊贤的真谛,就是年轻人应该怎样使老年人消除寂寞和孤独,虽然物质上的照顾是不言而喻的。
自丘吉尔逝世后,世界各国的报章杂志多数为文哀悼。在我的有限的见闻中,我觉得蒙哥马利将军在《伦敦星期时报》(1965年1月31日)所发表的一篇追悼文字,最使我拍案叫绝。
远在丘吉尔六十五岁以前,丘蒙二人根本不相识。由于战争关系,丘吉尔担任战时的首相,当蒙哥美利的上司。因为过从较密,所以二人的交谊和普通人不同。
然而蒙哥马利对丘吉尔的爱护,是在最后的十年。他深知老年人最难堪的是寂寞和孤独,所以他一有闲工夫,便到老丘的府上或别墅去访问。他们有时高谈阔论,有时两人相对无言,而蒙哥马利认为,两位老朋友静坐在一起,相对无言的乐趣,才是最崇高的友谊的表现。寥寥数语,便知蒙氏并不是单纯的军人,而是懂得敬老尊贤的儒将。
谈话是一种最高尚的艺术。朋友们在一起互相讨论问题,起码的条件,是大家都很识相,不要刺痛对方的伤痕,不要揭穿对方的瘌痢头,免得对方觉得难堪。假如明白这一点,那么谈天才有趣味,不是受罪。
专此敬请
著安!
子云(1965年2月14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