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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赠《艺林丛录》一册,感甚!

这书是香港商务印书馆出版,现已出至第五编,可是前四编我还没有看过。这儿可证明我是个乡下人,简陋无比。

据书店的老板告诉我说,年来各地所出版的有关于文史的书籍,因为配给量减少,偶尔寄到一二百本,在没有上市以前,已经被各学校和藏书家抢购一空,以后想再定购,往往会等到望眼欲穿,仍是没有下文。不过这本书分明写着香港出版的,可惜也不容易买到,真奇怪!

本书没有写明编者的姓名,但它的封面和《齐白石诗文篆刻集》极相似。假如我的推测不错,那么这书大概是你编的。“正其谊不谋其利,明其道不计其功。”名缰利锁这关一经打破,有名固可,无名更是心安理得,免得遭人妒忌,发生无谓的麻烦。

全书共65篇,338首,可算是洋洋大观。内容从文字学和训诂学到诗词,从金石到陶瓷,从书法到绘画,从地方志到藏书家,这些古色古香的题材,丝毫没有政治意味。各文的作者有一部分是我在燕京和岭南时代的师友和同事,有一部分是我平素最佩服的艺术家,还有一部分是初次见到的名字。换句话说,这书叫做《艺林丛录》固佳,改为《艺林杂志》也未尝不可。

自现代印刷术日益进步后,每月所出版的书籍、杂志、报纸,真是汗牛充栋,连目录也看不完。价廉物美的纸面书,比较畅销的每年可销到一百几十万册;流行的杂志,销路多达几百万至二千多万本;通俗的报纸的报份,起码是达四五百万份。假如一个学人能够自由阅读两三种文字,那么一天到晚所能吸收的东西,恐怕连九牛一毛也比不上。

一个学者或艺术家要读遍书籍、杂志、报纸上有关某一部门的资料,不但时间不允许,连腰包也成问题。为着弥补这缺陷,有些人才愿意花些时间来做辑录的工作。一篇文章不算什么,几十篇或几百篇同类的文章装订在一起,马上会发生作用。目前书店里出售《古史辨》七种,《中国新文学大系》十册,这对于研究中国的史学和文学的人就是个大帮忙。

但是,在诗词、金石、陶瓷、书法、绘画等方面,迄今只见各报纸杂志时常刊载这些文字。除了个人收藏较多,一见资料就把它剪下,而且不断地加以分类、保存和整理外,过了相当时间,又如雾里看花,梦中说话,纠缠不清了。

本书取精用宏,对于爱好中国艺术的人是个大贡献。就我个人的观感而论,我觉得书法和绘画这两部分,分量较重,佳作也较多,这也许和编者个人的兴趣大有关系。

一代书法家沈尹默先生的《怎样学王》可算全书的压轴戏。全文九千字,一气呵成。他把王羲之的师承,王氏父子的地位,内擫和外拓的方法,说得有条有理。最使我心折的,就是他主张,王的真迹既不易见到,最好是从唐宋诸名家入手。沈先生说:

我所以主张要学魏晋人书,想得其真正的法则,只能千方百计地向唐宋诸名家寻找通往的道路,因为他们是真正见过前人手迹而又花了毕生精力,学习过的,纵有失误之处,亦不妨大体。且可以从此处得到启发,求得发展。

这是沈先生的经验谈。因为他曾从褚遂良入手,然后上溯钟、张、二王,再追踪汉碑,融会贯通,自成一家,娟秀遒劲,兼而有之,而这篇文字,恐怕是他毕生学书最大的收获。

友人童书业兄,我只知道他以一部《春秋史》成名,不料别后三十年,他对于绘画也这么在行。他这篇《戴熙画作的特色》,对于宋、元、明、清的画派,了如指掌,既明白他们各自的优点,又了解他们的缺点,所以他的论断,颇有独到之处。童先生说:

戴熙基本上只是本家面貌。虽说其临古之作几乱楮叶,但就今传画迹看来,其“仿古”还是仿自己,较少古人的面貌。石谷能繁不能简,位置紧而笔墨松;戴熙繁简适中,一般以简见长,位置疏笔墨密。

这段话很可以看出他对于戴熙的认识。此外,戴熙除临摹古人外,最注重写生,要使“我与古人同为造化弟子”。双管齐下,所以他的画才算“是清朝三百年来画家的后劲”,像容庆白先生所说的那样。

岭南旧同事冼玉清女士《记大藏书家伦哲如》,写得情文并茂。冼女士笃守独身主义,一生治学不倦,数十年如一日,所以伦先生赠她的诗里才有“林下论文友,闺中不字身”的句子。据说,伦先生曾任北大、师大、辅大等校教授。他时常盘桓海王村及隆福寺,“凡书册为人所忽视者,辄细意翻阅,每于灰尘寸积中,残册零帙中,得见所未见之佳本,后辟通学斋书店,以便装书求书。”

写到这儿,我倒想步伦先生的后尘,开一间书店来装书求书,因为寒斋两间书房,早已成为货仓,以后如再买新书进来,恐怕连桌椅床柜都要被挤到屋外去了。

他如章士钊陈垣、叶恭绰、郭绍虞潘伯鹰诸位先生的作品,都是可圈可读,可惜手儿已经写酸了,不想多谈。

简单说一句,《艺林丛谈》是个宝库,里边的确有许多好东西,让艺术家慢慢去发掘和欣赏。

此请

著安!

子云(1965年2月21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