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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长期受了师友的影响,在我所写的长文或短论里,我一再提到《史记》对于中国文学的贡献。蒙各地读者的爱护,他们愿意接受我的忠告,买了整套《史记》来研读。作家所说的话,被许多素昧平生的读者拿来一一实行,这不消说是人生最大的乐趣。

近来我时常接到各地读者的来信,说《史记》他们已经买到,可惜他们的中文的水平不够高,看得不大明白,因而减低兴趣。这一下子可把我弄慌了。在中学的选文里,偶尔节录一二篇《史记》;在大学中文系的课程里,偶尔也在名著选读里边讲解几篇。剩下一大堆名文,多数学生都不能直接欣赏,这又有什么办法呢?

正想念间,从书架上找到一册《史记故事选》,是瞿兑园先生编译的。瞿先生大名是瞿兑之,湖南人,今年七十二岁,他的父亲是清末的军机大臣瞿鸿玑,家学渊源,《史记》读得烂熟。瞿先生本人曾任大学教授,精通方志,对于历史掌故尤其熟悉。他不但是个学人,而且是个出色的辞章家。他这部书,一共22篇,170页,每篇多数仅描写一个人,但也有六篇把两人或三人写成合传。每篇的开头,有个提要,简单明了,一目了然。

在写作的过程中,作者一面研读有关的资料,一面驰骋他的想象力,侃侃而谈,娓娓动听。他说的话很有根据,而文字又如行云流水,行其所当行,止其所欲止,不装腔作势,不卖弄学问。深入浅出,如数家珍。我把全书看完之后,不禁要拍案叫道:两千年前的司马迁,居然找到一位真正的知己,可以替他做介绍人,把一些中文水平不太高的学生,提高阅读的能力,加强研究的决心,此后尽可大摇大摆地进一步直接探讨古典的名著,把根柢打得十分巩固,以便随时登堂入室。

我常觉得,天主教和基督教的传教士,最懂得通时达变,洞悉世故人情。传教士里拥有许多才高学博的文士,他们上通天文,下识地理,旁及医药、法律、艺术、文学。当他们到一个新地方去传教的时候,他们不但苦心焦思地精研当地的语言文字,人情风俗,甚至起居饮食,也尽量向当地人士看齐。这样一来,他们才能够深入民间,博得人民的信任。

谁也知道,第一部《圣经》是用希伯来文写成的。以后一千九百多年间,不但各国有各自的译本,而且在可能的范围内,尽量运用罗马字,按照各地的方言来翻译。从前人说柳永的词最能深入民间,于是加个按语:“有井水处,皆歌柳词”。西方的传教士也能够做到这一点。有语文处,总有《圣经》的译本。只有这样,《圣经》才能普及民间。

三百年来,说英语的国家都流行圣詹姆士的译本。但是,三百年来,英文的变迁很厉害,许多极平常的成语和生字,现代人已经看得很刺眼。听得很不顺耳了。因此,战后牛津和剑桥大学当局才争取各教会、各大学的《圣经》专家的合作,重新翻译《圣经》。他们经常开会,字斟句酌,一点也不含糊。偶尔为着一个名词,一个成语,大家争论得面红耳赤,直到大家的意见完全一致,这才成为定论。

自这部新译本出版后,不用几年工夫,已经畅销全球了。虽然迷恋古色古香的人,还认为圣詹姆士的译本够典雅,但就普及和实用而论,新译本已经是后来居上。

和《圣经》有同等价值的西洋文学名著,当推莎士比亚的剧本。四百年来,研究莎士比亚的专家层见叠出,但他们大多数是做训诂的工作,把莎士比亚的剧本的字汇,作非常仔细的解释。至于帮忙一般读者了解莎士比亚的剧本的内情,到如今,还没有第二个人赶得上19世纪的英国散文家兰姆兄妹。而他们所编译的故事,仅得二十篇,离原文三十七篇还有极大的距离。

从《圣经》拥有各种文字、各种方言的译本的经验;从兰姆兄妹编译《莎氏乐府故事》的经验;我认为中国的古典文学,实在有择要翻译,或全部翻译的必要。

不过这事情,绝对不能希望普通书店,因为书店志在牟利,须偷工减料,一本万利,这才符合它们的愿望。换句话说,这事情须由学术机构做主体,凡例要严密,态度要慎重,同时,须不计工本,把内容弄到尽美至善,这才不会辜负古人写作的苦心。

年来顾颉刚先生对于《书经》的翻译,余冠英先生对于《诗经》的选译,已经成绩卓著。假如有人能够把《易经》译为正确而流利的白话文,这对于古典文学的传播上当不无小补。

有人喜欢唱高调,说翻译的文字诘屈聱牙,不可卒读。其实,这是一种偏见。一回生,二回熟,三回就到家了。

假如非精通原文,便不读名著,那么不懂希伯来文的人,就不该读《圣经》,不懂希腊文和拉丁文的人,就不该看希腊和罗马时代的名著,结果,受损失的不是别人,而是自己。

老实说,不靠翻译,许多高僧和学人就没法子读佛经;不靠翻译,近代中国的进步将迟延五十年。我们固然不能以翻译代替原文,但翻译至少会引人入胜。须知翻译是饭前的开胃酒,胃口一开,以后大可狼吞虎咽地慢慢研究原文,欣赏原文了。

此请

著安!

子云(1965年3月4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