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x:

和你的钢琴教师谢佩贞女士齐名的黄晚成女士,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,更具体说一句,她真是个女中豪杰。

她除了以钢琴专家的身份在社会活动外,到了四十开外,才开始学习绘画;到了五十开外,才开始学习德文。这种孜孜不倦的治学精神,最值得人钦佩!

她具备中国文化遗留下来的美德。她服事老母至孝,终年寸步不离。她敬重法国的钢琴老师至诚,时常嘘寒问暖。她的年纪不大,但她对于岭南同学,总是以老大姐自居。像老大哥一样,做老大姐的人必须牺牲自己的时间、精神、金钱,替兄弟姊妹服务。她这种行动是自发的,丝毫也没有矫揉造作,所以和她交游的同学,都异口同声称赞她伟大。

你知道,广州像天津、上海、香港、新加坡一样,是个大商埠。因此,当地的第一流人才,多数希望在工商界一显身手。其中也有极少数人,埋头窗下,几十年如一日。到如今,水到渠成,他们的成就很可观。

只因黄女士要履行她的老大姐的任务,所以岭南校友中的特出人才,她老是体贴得无微不至。她不但给他们作口头宣传,而且把报上的出版消息、书评、特写一一剪下来,藏在书包里,一有机会,就拿出来给大家传观。

岭南是个教会学校。教会学校的特点,就是大多数学生的英文优于中文。但其中也有极少数学生家学渊源,英汉兼优,结果,他们的成就比那些仅通洋文的人大得多。

首先我要提到陈绍颐教授的《中国文学史》。这部书是用英文写的,一共665页,是一部成功的著作。

陈绍颐是陈兰甫(陈灃)的孙子。兰甫先生即《东塾读书记》的作者,在近代广东学术界上最负盛名的许多大师都出自他的门下,绍颐先生在良好的家庭教育下,自幼打好巩固的基础。后来他进了岭南,留学美国,一路来以才华出众,受师友器重。

他从美国回来后,曾在北大任教多年,和胡适之、朱光潜朱自清、洪煨莲等教授过从甚密。到了战后,他才往美国各大学任教,这部英文《中国文学史》,就是他多年教学写作的结晶。

年来中文方面的中国文学史曾有许多佳作,尤其是刘大杰,北京大学和中国科学院都有他最精辟的作品,受士林重视。但是,在英文方面,陈先生这部大著可以说是最成功。

一谈文学史,免不了要引用原文。将散文译为英文,还不算十分困难;将韵文译为英文,有时使读者莫名其妙,更不用说要怎样保留原文的神韵了。

年来中国和西洋曾出了不少专家,从事翻译的工作。陈先生除了充分运用已经有定评的译文外,往往要自己动手翻译。他的译文不但达到信和达的地步,有时也有神来之笔,译得够典雅。至于某一学派,某一大文豪,大诗人的按语,他曾字斟句酌,一丝不苟。这部书一出版后,欧美各大学的学生,再也不怕找不到门路,让他们先得到一些丰富的中国文学史的常识,然后再进一步,作专题的研究。

这书原名chinese literature:a historical introduction.纽约ronaid书店出版,对于英校的教员和学生是个大帮忙。

其次,我要提到简又文教授,简教授是岭南的高材生。过去四十年间,他虽然办过中学,编过杂志,当过立法委员,教过书,但他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,却贯注于太平天国的研究。锲而不舍,成绩可观。年来他出版一套《太平天国史》,都三厚册,洋洋两百万言,在这个专题上,简教授可算是最大的权威。我的同学邓嗣禹教授在他所编纂的《太平天国目录》一书里,也表示同样的意见。

蒙简教授的厚意,亲自题赠他的大著三册。当我还没有看到他的原著前,黄晚成女士早已把香港报纸所载的书评剪给我看了。

现在简教授远在美国,在耶鲁大学的支持下,要把这部两百万言的大著译为英文。这是极艰巨的工作。相信他的英文译本出版时,黄女士又要忙得不可开交,到处替简教授作义务宣传了。

最后,要提到黄廷凯先生。黄先生是诗人黄公度的孙子,也是学贯中西的人才。他曾做过外交官、报馆总编辑、教过书。他深知外国人学习中文最大的难题,在于成语不易了解。因此,他把中国的成语选出三万条,引经据典,找出成语的来源,编为一巨册《中华成语辞典》。这书一出,不但欧美人士珍同拱璧,而且时常要运用英文来教学写作的英校教员、英文报馆的翻译、法庭的工作人员,更要人手一篇了。

记得二十年前,我的法国朋友窦丹先生曾送了一厚册《四字琼林》。他知道普通外国人读中文,仅注意单字,但最重要的是成语。成语是一组字,结构稍微不同,意义完全两样。他知道中国旧式的书塾,都重视《幼学琼林》这么一部书,把普通的典故和成语读熟了,以后读书看报,毫无困难。因此,他才花了多年工夫,编译一部《四字琼林》,虽然在词汇的丰富上,窦丹先生的作品赶不上黄先生。

为着替岭南校友撑腰,黄女士还举行文艺晚会,竭力介绍,甚至亲自购买校友的著作多种,请原著者签字,以便奉赠其他亲友。这种提倡文化的行动,正值得文化部特别嘉奖呢。

此问

近安!

子云(1965年3月20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