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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前和一位很会写字的朋友谈天。我请教他学书的经过。他说,他临摹的时间较短,但他却有极好的机会,跟三位书法家交游。当每个书法家要为人家写字的时候,他一定自告奋勇地替他们拉宣纸。积十年的经验,他深得运笔的奥妙。过去二三十年间,他也时常为人家写字,不过我觉得他写条幅比较潇洒超脱,写招牌大字略嫌骨力不够。
谈到现代书法家,他最佩服于右任先生和沈尹默先生。于先生年轻时代是个热情的革命家。他曾创办过《民立》、《民吁》、《民权》等报。一代报人张季鸾先生是他的助手。目前年纪在六七十岁以上的中国政治家,多少都受过他的影响。
于先生毕生的精力,集中于书法,尤其是他所编著的一部《标准草书》,不但花了他很多时间,而且花了他的全部财产,至少也有五十万元。
原来于先生是个艺术家。艺术家为着求真、求美、求善,对于任何事物都挑剔得很厉害。当他准备写《标准草书》的时候,他曾到处搜求真迹。虽然在俗人的眼光中,真迹是一片故纸,不值得半文钱;但是在艺人的眼光中,这些东西正是价值连城。
有一次,有个古董商拿了一幅王安石的字到于先生府上求售,索价三千元,于先生把这幅字留下,把玩了几天。到了古董商重来访问的时候,于先生告诉他说:“假如这幅是王安石的真迹,那么三千元一点也不算贵,可惜这是假的,所以我不要?话又说回来,我曾采用这个字幅里的一个字,现在奉送二百元给你,作为这一个字的代价。”他这种天真的态度,唯利是视的商人当然看不惯,但是真正的艺术家应该如此。
于先生学书六十年,无倦无怠。有时他很愤慨地说了一声:“假如我花六十年工夫去治学,自信在学术上也许有更大的成就。”其实,学艺和学道,治书法和治学术,可以说是殊途同归。最重要的,就是勤学苦练,等到工夫到家,谁也会有左右逢源的乐趣。
自于先生去世后,他的墨迹马上提高价值,事实上,在过去二三十年间,除了生病以外,他每天平均要写三十个条幅,论数量,不能不说是很可观。
照规矩,国家和社会对于丰功伟绩的艺术家,应该有特殊的表示,例如建筑博物馆、纪念堂,将于氏生前所写的文章和诗篇,所写的书法,尽量搜集在一起,或出专集,或印拓本,留给后代人观摩。可惜目前万方多难,有钱有势的人,未必对这事情很热心;少数热心的人,未必有举办这事业的能力。久而久之,他的著作和书法风流云散了,他的生平早已被人遗忘了。过了几百年之后,说不定有个强有力的知音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广事搜罗,然后建筑一间于右任博物馆来纪念他,说他是20世纪60年代以前中国最著名的书法家之一。
和于先生齐名的,是沈尹默先生。沈先生在艺坛上的活动也有六十年的历史。他是个高度近视的人,只因他患着近视,所以“用志不纷,乃凝于神。”积六十年的经验,他早已达到“神乎其技”的地步。
年来沈先生写字的兴趣越来越浓厚,除了为许多著名的古籍题封面外,他也时常为人家写对联、写条幅。他的字以一寸左右的楷书和行书最为出色当行。此外,为着培养后进,给一般初学者指示迷津,他曾把毕生学书的经验,配合着古代书法家的教条,融会贯通,成为一家言。这种造诣,和于先生的《标准草书》,可说是先后辉映,相得益彰。
诚如沈先生的高足郭绍虞先生所说:
先生说出了自己体会有得的经验,再指出了怎样体会的方法。他教人通过自己的想象活动,去欣赏古人的书法,从静的形中体会出动的势,于是古人执笔运笔之法也就恍若亲受指示了。这真是金针度人之谈。一方面说明了学书经验的基本工夫,一方面又指出了如何从基本工夫的实践中达到超诸境界的方法。与人以规矩,同时也与人以技巧。语深语浅,左宜右有,于是沈氏的理论经过这样解释,也就变得更切实用而行之有效了。
一般说来,中国的书法,肇始于先秦,发扬于汉魏,到了晋代王羲之、献之父子,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。唐代的书法家,欧褚颜柳,李孙张章,继承二王的余绪,各有特殊的造诣,但当时社会上最崇尚是诗篇,而不是书法。宋代的苏黄米蔡,以书法名家,然当时最占势力的,却为理学,而不是书法。元代的赵孟,能画能书,大有上接二王,下启明清的气概,然而他的书法,妩媚有余,骨力不足,很容易起人反感。赵氏以后,最特出的为董其昌,他如文微明,祝枝山、唐寅等人,多少都有才子的作风。
清代朴学的风气特甚,比较高明的人都注意训诂、音韵、校讐、历史、地理、算术等部门的学问,对于艺术反而不大注意。
但是,在19世纪60年代以前,我们居然产生了两位特出的书法家——于右任先生和沈尹默先生。他们都活得长寿,这也许是上天有意给人们以刺激,希望大家在求实用之余,不妨鼓励少数人从事书法的研究。
此请
著安!
子云(1965年4月4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