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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你从伦敦寄信回来,大家争先恐后地抢着看。事实上,无论谁踏进大门,第一句话无非“二姐有信来么?”可是看完信后,随手把它扔在一边。等到要写回信的时候,你推着我,我推着你,结果,多数还是由我执笔。

根据谁也喜欢看信,不喜欢写信的心理,最近我曾买到一些名家的书信集,其中《拿破仑书信集》,是我首先想读的一种。

这部书信集仅收二九二篇,由英国人人图书馆出版。拿破仑是最爱写信的人,平生写过六万至七万封信。当他执政的十五年间,平均每天要写十至十二封信,虽然在旅行或打仗时期,这个数目会减低,尤其是从莫斯科打败仗回来,许多重要的文件和信札曾被烧掉或失落。

从这二九二篇信里,我们可以看出拿破仑的思想是怎样,本领又是怎样?嗜好是怎样,社会观念又是怎样?这几个特征由别人来写,说不定还会搔不着痒处。假如从他亲笔写的书信里慢慢寻章摘句,这似乎更见亲切。

拿破仑自幼立志从戎。他深知兵士常在枪林弹雨中讨生活,入死出生。因此,他永远准备和死神接吻。只因他在精神上有这么准备,所以天君泰然,绝对不会为着怕死贪生,致影响工作的情绪。他说:

就我个人而论,我根本不注意我会遭遇什么事情。我把生命看做无足轻重。我的永久的心情,等于士兵在战争的前夕的心情。我曾达到这个结论:因为每分钟都有死亡的机会,所以忧虑是再愚蠢不过的事情。任何事情将使我毫不畏缩地面对我的命运。

拿破仑像赵子龙一样,可以说是一身都是胆的人物。为什么他会这么勇敢的呢?因为他饱经忧患,备尝艰苦,多一次战争的经验,就多一倍勇气。什么险阻艰难的场面,他既然都见过,请问他还会害怕什么?

在一般的情形下,带兵的是武官,可是指挥将军的却是文官。事实上,这种最高的文官应该比普通军官更有胆量,更有军事的经验。他们所需要的胆量是精神上的胆量,这仅能从面对危险的习惯中得来。因此,拿破仑坚决主张,凡是指挥将军的文官,最好曾经参加战役,而且须从战役中表现出他们的胆量。

拿破仑是个崇尚真理,热爱祖国的人,他深刻地认识这种人一定到处吃亏。只因他早已准备吃亏,所以他像屈原一样可以大声高唱:“苟吾道之不遗,虽颠沛庸何伤?”换句话说,他的投笔从戎,是有目标的,有信仰的,并不像有些人因为在社会上找不到立足点,所以才去从军。

当拿破仑没有遭遇最后的失败之前,他的铁骑正是纵横欧洲,所向无敌。据他多年的研究,他认为一件事情要做得成功,必须谨慎、机智、手腕,这才能够克服任何困难,达到最大的目标。除此之外,没有其他门径,从胜利到失败,相差不过一步。他的经验是,在危急关头,谁能够把握详细的情形,谁就稳操胜算。

有些糊涂将军,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带的士兵的数目,粮饷的多寡,交通运输的难易。拿破仑刚好是两样。他每月收到兵员的名册或战舰的清册的时候,他每天总要花上一两个钟头,细心研究详情。他做事往往要集中精力,当一事没有做完,其他天大的事情,他完全置之不理。据他自己说,他阅读这些报告书,比较一个少女浏览小说更见专心。

真正的大将,往往是身先士卒,害则居先,利则居后。只因他懂得避利居害,所以他才能够博得全体士兵的欢心。此后,他的发纵指示,谁也会佩服到五体投地,绝对没有异议。因此,他主张:“这种职权是那么重要,所以在海上,好像在陆上一样,做将军的人应该是第一个要观察敌人。但在海上,海军上将不能离开他的军队,因为他一离开,他就没法子和他们再会合。”拿破仑并不是个老粗。他是个精通韬略,严守作战原则的人。古人说:“盗亦有道。”做强盗的人还需要严守几个原则,那么做统帅的人,当然也要按照原则来作战了。

当西印第安战役时,他曾给罗利斯吞将军一封信。他说:

假如当你在那边成立你的据点的时候,你被英军攻击,同时,你又碰着大变动,那么你千万别忘记三件事情——集中你的军力,准备作战,决心作壮士式的牺牲。在我所经过的一切战役中这三大战术的原则,给我这边带来幸福。死不算什么一回事:但是,给人家打败之后才死,或者在不名誉的状态下死掉,这等于天天在死亡。

古人说:“有断头的将军,没有投降的将军。”我是个爱好和平,不爱战争的人。但是,一旦我被迫到没有选择的余地,非打仗不可,那么我将步历代许多名将的后尘,身怀猛烈的武器或毒药,一看大势已去,只好一死以谢国人。因为在打败仗之后,成为俘虏,慢慢地给敌人所组织的军事法庭来清算,来抢白,这不如赶快死掉还干净。这封信仅写到这儿为止,明天继续详谈。

此问

学安!

子云(1965年4月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