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x:
在澳洲旅行三星期,也许因为兴奋过度,同家后,觉得脑袋空空洞洞,整天只想看书,不爱动笔。除了例行公务外,正经的文章没有写过一篇。现在静极思动,缄默到了相当程度又想说话,虽然我所谓说话,主要的还是“笔谈”。
过去两个月间,接到几封使我非常愉快的信,一封来自美国威斯康辛大学中文系主任周策纵教授,两封出自你的手笔。
你说,在过去一二十年间,你曾暗中摸索,直到最近半年,才摸着门路。这几句话是学道或学艺者的心得语,望你不要小觑自己。
在人生的过程中,虽然我们应该抱着活到老,学到老的精神,但是真正得力处全在一年半载之间。《大学》所谓“至于用力之久,而一旦豁然贯通焉,则众物之表里精粗,无不到,而吾心全体大用,无不明矣”。换句话说,“用力之久”是因,“豁然贯通”是果。假如一个人希望达到“豁然贯通”的境界,最好先从“用力之久”着手。
用事实来证明。梁启超在中国文坛上驰骋三十年。他向来是手不释卷,笔不停挥,但他最得力处全在他跟康有为问学的短期间。梁启超十八岁那年由友人陈通甫的介绍,认识康有为,到了第二年,康有为答应他们的要求,在广东省城长兴里的万木草堂讲学。且看梁启超所得的印象是怎样?
先生为讲中国数千年来学术源流,历史政治,沿革得失,取万国以比例推断之。余与诸同学日劄记其讲义。一生学问之得力,皆在此年。(见中华书局版《饮冰室全集》第三十六册“三十自述”)
为什么梁启超在十九岁那年会进步得那么快呢?因为在没有认识康有为以前,他对于训诂词章已经很有根柢,所以一经康有为的指导,才能够发生很大的作用。最重要的是,那年康著《新学伪经学》的时候,梁从事“校勘”的工作;著《孔子改制考》的时候,他又从事“分纂”。此外,康还著述《公理通》、《大同书》。须知这几部著作是康有为一生治学最大的贡献。梁启超有机会参加“校勘”和“分纂”,把耳闻心得的方法,一一拿来实施;一面接受新方法,一面加以应用,进步自在意料中。
写到这儿,我又不能不联想到19世纪英国最伟大的哲学家、逻辑家、经济学家、文学家的弥勒。弥勒没有进过正式学校,仅由父亲一手栽培成功。当他十四岁那年,他的父亲正在著述一本书,弥勒得有机会参加抄写和校对的工作,耳濡目染,日积月累,所以他毫不费力地把父亲的全副本事学过来。就在父亲所铺的基础上再努力几十年,所以他的成就当然是后来居上,超越前贤。
根据上面的分析,最近半年你能够豁然贯通,主要的是靠过去长期的努力。假如过去不大努力,就是天天让一代大师跟你讲解,也是白费工夫。
你到英国已经三年多,除了继续学习钢琴外,最近两年来,你还兼习古钢琴(harpsichord)。只因老师教导得法,同时,你对古钢琴又有浓厚的兴趣,所以进步神速。从今年三月起,你已经公开表演过三次,其中两次在皇家音乐院,一次在芬顿音乐厅(fenton house)。
据我所得到的报告,在这三次公开表演中,你的手法纯熟,态度大方,甚得教授和专家的赞赏。这么一来,你不但把从前的“怯台病”一扫而光,而且会加强自信心,作高深的理论的探讨,巧妙的艺术的欣赏了。
说来古今中外都一样。“阳春白雪,和者必寡。”凡是出神入化的东西,能够真正赏识的人一定不多。远在唐朝,诗人已经高唱“古调虽自爱,今人多不弹”。因此,一般俗人不懂得欣赏古钢琴,自是意料中事。
你的钢琴老师冯太太告诉我说,在马来西亚,连一架古钢琴也找不到。我也曾到几间琴行去调查,他们回答道,这东西很名贵,他们从来没有采购过。
年来我曾写过好几篇社论,请当地政府创办音专、美专、体专。截至现在止,还没有得到任何有力的反应。因此,这儿的青年音乐家、美术家,体育家如想得到高深的造诣,必须负笈外洋。留学期间,固然会增加家庭的负担;学成之后,回到本邦,又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。直到国际上要举行什么音乐比赛,美术比赛,或者世界运动会的时候,大家这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,觉得人才缺乏。
须知人才小半靠天赋,大半靠培养。所谓培养,这是指一生片刻不断的努力。在外国留学四五年,甚至六七年,至多仅算打基础,以后的繁荣滋长,开花结子,仍需要几十年工夫才可完成。
但是,长期在外国也不是办法。最好在学业告一段落的时候,就回国服务,一面把几年来所学到的新知识、新方法介绍给国内的青年:一面要了解国内的实际情形,以及各种问题的症结。到了相当时间,再度出国去考察,把胸中所积蓄的许多问题,亲向高明的教授专家请教。这种反刍的工作所发生的效果,当然比长期住在国外,对于国内情形毫不了解的人好得多。忙中草此。
顺问
学安!
子云(1965年7月1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