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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中午,全家人吃了一顿很愉快的午餐。虽然菜肴仅有一菜一汤,但谈天的兴趣却增进了食欲。
你说,最近一星期来时常参加中央医院的座谈会,昨晚又参加新山医院的座谈会。在著名的大医生的主持下,听他们引经据典,解释危难病症。主讲的人手指笔画,听讲的人鸦雀无声,那学术气氛的浓厚,使少数青年如坐于时雨春风之中,不知不觉地天天在进步。
我常觉得,谈天是最大的乐趣。希腊的哲学家苏格拉底是个最健谈的人。罗马的政治家多数是最健谈的人。至于中国,当春秋战国时代,谈话和辩论的艺术已经达到最高峰,那些纵横捭阖的说客不必说,那些运筹帷幄的政治家不必说,那些知己知彼的军事家也不必说,光是一些哲人和大师,他们个个都是不假思索,出口成章。这充分证明,他们在谈话和辩论中,一面吸收他人的特长,一面发挥自己的本色。话越说越多,辩论越久越明白,结果,成为诸子百家的绝妙文章。
魏晋时代,谈话和辩论又蔚为普遍的风气。虽然论者批评那些爱好谈话和辩论的人为“清谈误国”,但是这种批评是不公道的。因为那时言论极不自由,谁爱放言高论,谁就有身首异处的危险。因此,他们决心“勿谈国是”,只谈风月。有的借酒浇愁,有的引吭高歌,把高深的哲理和现实的政治问题丢在一边。直接受损失的是那些本来有大作为的文人学士,间接受损失的是使整个时代了无生气。
人类真是一种聪明而又懂得适应环境的动物。当环境适宜放言高论的时候,他们乐得大鸣大放。当环境适宜清谈的时候,他们也乐得清谈。好像报人一样,在社论的版位里,个个一本正经,纵论世界潮流,国家大事;在副刊的版位里,个个嬉皮笑脸,说些轻松俏皮的事情,作茶余酒后的谈话资料。因此,就在清谈最流行的时代,曾产生一部名著《世说新语》,内容仅限日常琐事,文字却隽永有味,使吹毛求疵的政府当局对它也毫无办法。
为着争取言论自由,近代报章的先驱,曾一再尝过铁窗风味,甚至身遭刑戮。为着争取学术自由,近代各国著名大学都享有自治的地位。虽然大学的经费多半来自国库,但政府须尊重大学的自治的地位,非万不得已不敢妄加干涉,免得遭舆论界的口诛笔伐。
自近代大学取得学术自由的权利后,它们的进步正是一日千里。大学负责人,整天忙着筹备基金,按照固定的计划,力求发展。他们到处聘请德高望重的教授,使大学的大名不胫而走。他们不断添置图书、仪器、标本,使教授和学生都得到实惠。至于出席国际会议,替教授和学生争取奖学金,使他们都有机会作进一步的研究,这些都是他们分内的工作,不在话下。
谈到新加坡大学医学院,它已经有六十年的历史。它的前身为“爱德华七世医学院”,性质等于专科学院,第一届毕业生仅有七人,直到1949年和莱佛士学院合并后,才改为正式的马来亚大学。到了1962年,马来亚大学分为二校,在吉隆坡的保持原名,叫做马来亚大学;在新加坡的采用新名,叫做新加坡大学。
这两间大学并驾齐驱,而且也各有千秋,但就医科而论,新加坡大学因为有六十年的光荣传统,人才更容易集中,成绩也更为凸出。
今年是新加坡大学医学院六十周年纪念。从三月份起,该院举行一系列的学术演讲和讨论会,那种会议演的全是重头戏,对于医科学生是个最好的兴奋剂,一面可以增加不少常识,一面可以欣赏许多大医生的言论。古人说,“开卷有益”。我可以加上一句,接近已经成功的学者专家也很有益,因为他们算是识途老马,许多难解的问题,一经他们指点之后,好像发聋振瞆,很快就会找到门径。门径找到之后,只须加上时间和精力,试验和实习,一切技能和知识都不难培养到家。
还有一件事情最值得人快慰的,就是新加坡大学当局决定筹建一座九层楼的医科研究院和图书馆。这些计划成功后,这儿的医科毕业生可以进入研究院,从事专门的研究工作。到了工作告一段落后,才往英国皇家内科医院、外科医院,妇产科医院等机构去参加考试,中选者授予专家的学位。这样一来,国家可以节省一笔外汇,而当地专科医生的数目将天天增加,为社会服务。
回头再说谈话和辩论会。自东西两大集团对立,各国政党分道扬镳之后,谈话和辩论会等于泼妇骂街。他们失掉理性,让感情来控制一切场合,甚至连外交家起码的礼貌也置之不理。到了登峰造极的状态,一国最高当局还可以把鞋子拔出来敲桌子,像赫鲁晓夫在联合国所表现的杰作那样。
谈话和辩论会到了这地步,可以说是全盘破产。
目前唯一可以告慰的,就是学术界的谈话和辩论会。他们所争论的是公是和公非,极少有个人的恩怨掺杂其间。只要个人的恩怨除掉,那么发言的人大可侃侃而谈,有条有理,而听众自然而然会报以会心的微笑。
今后如有这一类的谈话和辩论会,你应该抽出时间去参加。这是增广见闻,认识时贤的一条通衢大道,望留意。
此候
学安!
子云(1965年8月1日)